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鍾書記,這次真是麻煩您了,讓您大老遠從京城跑到漢東來。我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
鍾正國擺擺手,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孫書記客氣了。你是黨的高級幹部,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組織上不可能不聞不問。不過我今天來,一是代表組織看望你,二也是跟你通個氣,這件事我們調查組已經初步了解了情況,趙瑞龍夥同白景文,在你和沙書記之間反複製造矛盾,故意在呂州美食城這件事上挑起誤會,導致了昨天的結果。"
孫國棟聽完這番話,臉上配合地露出了愕然與懊惱交織的表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悔意:"原來是這樣……我說那些話怎麼聽著跟我了解的情況不太一樣,原來是有人在中間動了手腳。也是我急躁了,沒有細細思量,就一股腦衝到沙書記辦公室去拍桌子,這才讓敵人有了可乘之機。"
鍾正國點了點頭,語氣緩了緩:"雖然你是被蠱惑的,但這件事的影響已經造成了,該有的態度和處分,還是要有一個。你認吧?"
孫國棟苦笑著拍了拍那條打著石膏的腿:"鍾書記,我是黨的幹部,人民的公僕,咱們講究實事求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這次的事,不管是不是被人挑撥的,我作為當事人沒能保持冷靜,在辦公室跟主要領導發生正面衝突,這就是我的問題。對於上級部門的審查和處罰,我沒有半句怨言。"
鍾正國看著他,語氣放得更緩和了些:"孫書記,也沒你想的那麼嚴重。畢竟這次的事,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昨天跟上面溝通了一下,你還有不到半年就該退休了,這個時間節點上給你一個處分,掛在你檔案上跟一輩子,也不好看。」
「所以組織上的意見是,你這半年就在醫院好好養傷,配合治療,等到時間了,正常辦理退休手續。沒有處分,沒有通報,乾乾淨淨地退,當然待遇也就是副部吧,不能往上升一步了。"
孫國棟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真心的笑:"多謝鍾書記照顧,其他的我都不敢奢望了,沒在我臨退休之前給我背個處分。說實話,我心裡最怕的就是這個,幹了一輩子,臨了臨了被記一筆,那真是晚節不保。"
鍾正國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責備:"你以為我不想給你處分?你這次給漢東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你不會不知道吧?前天沙書記特意聯繫了文化部,找了三個當紅明星的黑料,才把你跳樓那事從熱搜上頂下去。你知道壓一條全網熱搜要動用多少資源嗎?"
孫國棟臉上的訕然更濃了,搓了搓手:"領導,給您和沙書記添麻煩了。我以後再也不衝動行事了。"
鍾正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既然退了,就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養傷,把身體養好比什麼都強。一會兒省委要開常委會給這件事定性,但基本也就這樣了,趙瑞龍那邊會立案調查,白景文已經控制起來了,你的責任一筆勾銷。你安心養著吧。"
孫國棟望著鍾正國的背影走出病房,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他臉上的悔意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看不真切的平靜。他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手機,翻出江小易的號碼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放下了。
走廊里,周敏俊和趙雲薇跟在鍾正國身後往外走,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這次來漢東,純屬打醬油。
鍾正國全程把控節奏,根本沒有給他們開口的機會。不過兩人倒也樂在其中,畢竟現在官場上下誰不知道,漢東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沾上就濕、踩進去就陷,誰摻和誰倒霉。
能當個旁觀者,拿著出差補貼住酒店,安安穩穩地混幾天,何樂而不為?
上午十點整,漢東省委會議室里,橢圓形的長桌旁坐滿了人。今天這場常委擴大會,除了十三位常委全部到位之外,旁聽席上還坐著鍾正國、周敏俊和趙雲薇三位調查組成員。
氣氛比昨天那場民主生活會要嚴肅得多。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同志們,今天開這個常委會,主要有幾件事需要議定。第一,孫國棟同志前天跳樓事件的最終定性;第二,呂州市委書記的人選問題;第三,呂州美食城拆遷工作的後續處置方案。三件事互為關聯,咱們逐項來,一項一項理清楚。"
田國富率先接過了話頭,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扶了扶老花鏡,語氣沉穩而篤定:"作為紀委書記,我先就孫國棟同志跳樓事件做一下匯報。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山水集團原董事長趙瑞龍,因為此前大風廠拆遷一事牽扯到陳岩石同志,對沙書記懷恨在心。他利用沙書記的秘書白景文作為內線,在沙書記和孫國棟同志之間反覆傳遞假消息、製造信息差,刻意挑起雙方的對立情緒,造成了孫國棟同志對沙書記以及省委的嚴重誤會。"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道:"在孫國棟同志來省委找沙書記當面理論的那天下午,白景文按照趙瑞龍的授意,將孫國棟同志安置在會議室長達兩個多小時,拒絕通報、拒絕引見,故意讓孫國棟同志在等待中積累更大的怨氣。」
「直到兩個多小時後,沙書記才從其他同志口中得知孫書記已經到了,連忙請進辦公室。但此時孫國棟同志的情緒已經被白景文和趙瑞龍的一系列操作推到了臨界點,與沙書記爆發了激烈的言語衝突,最終,發生了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一幕。"
田國富說完,合上了文件夾,目光沉靜地看向會議桌兩側:"具體情況已經做成書面材料,分發給了各位常委。白景文本人已經對趙瑞龍指使他從事上述行為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紀委已將其移送司法機關處理。趙瑞龍目前外逃,公安機關已啟動追逃程序。"
高育良接過話頭,語氣平穩而莊重:"我已經責成祁同偉同志聯合公安廳和檢察院,對趙瑞龍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利益團伙進行深入調查,一旦發現有其他違法違紀線索,絕不姑息。"
沙瑞金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莊嚴的肅殺:"對於這種企圖攪亂省委正常秩序、離間班子團結的敗類,處理起來絕不手軟。這件事給咱們敲響了警鐘,敵人就在身邊,就在看似不起眼的崗位上。」
「一個處級秘書,能被一個商人利用到這個程度,這說明咱們的制度還有漏洞,咱們的監督還有盲區。必須把趙瑞龍抓回來,必須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
高育良微微頷首,順勢把話題引向了下一個議題:"沙書記說的是。孫書記重傷住院,呂州市委的工作已經停滯了將近兩天。雖然易學習同志臨時在那裡撐著,但他畢竟不是正職,很多決定做不了主、拍不了板。呂州美食城的拆遷已經到了最後期限,商戶的情緒又很不穩定,再拖下去恐怕會出更大的亂子。呂州市委書記的人選,是不是該定了?"
吳春林早就準備好了名單,翻開筆記本不緊不慢地念道:"目前組織部門考察過的、符合呂州市委書記任職條件的人選,主要有這麼幾位,呂州市委副書記、市長易學習同志;呂州市委專職副書記曹德茂同志;以及京州市委副書記、市長江小易同志。另外——"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往李達康那邊瞟了瞟,"達康書記其實也在備選範圍之內,畢竟他有豐富的處理群體事件的經驗。"
李達康本來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水,一聽這話差點沒嗆著。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聲音拔高了八度:"哎,春林部長,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好好的京州市委書記當著,你讓我去呂州,那是給我降職啊!京州是省會、是副省級城市,呂州雖然也是副省級,可我是省會的一把手,去了呂州算怎麼回事?我李達康什麼地方得罪你了,你給我挖這麼大的坑?"
沙瑞金趕緊抬手壓了壓,語氣裡帶著息事寧人的溫和:"達康書記,你先別急。沒有人要給你降職,你先聽春林部長把話說完。"
吳春林被李達康一頓搶白,面色不變,繼續不緊不慢地解釋:"達康書記,你別誤會。把你放在備選名單里,主要是考慮到你有豐富的群體事件處置經驗。大風廠前前後後鬧了三次,都處理得很好,沒有造成大的損失和負面影響。這個能力在漢東的幹部里是稀缺的,所以組織上把你作為一個選項提出來,也是出於對呂州當前複雜局面的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