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江小易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幾分敬重:"哎喲,鍾書記,您好您好。"
鍾正國語氣平穩,一字一句地說:"你的任命,是漢東省委常委會的集體決定,在場的有我,還有中組部的周敏俊部長、辦公廳的趙雲薇主任。程序上完全合規,沒有任何問題。這一點你放心,組織上不會給你留任何隱患。"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你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儘快前往呂州,解決呂州美食城人員聚集的問題。記住,不要急躁,不要激化矛盾,不要演變成群體性事件。你能不能做到?"
江小易那頭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多謝鍾書記解惑。我遵從組織安排,堅決完成組織交辦的任務。我現在就出發,到了呂州第一時間了解情況、拿出方案。"
高育良接過手機,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鍾正國這是要讓江小易在常委會上出醜啊。
如果剛才江小易在電話里說了半句不合規矩的話,比如抱怨常委會決定太快、或者說自己還沒準備好,那鍾正國立刻就能抓住把柄,在常委會上公開質疑他的人選資格。
即便不換人,也要在所有人面前給他一個下馬威,讓他帶著"組織不信任"的包袱去呂州上任。
可江小易偏偏滴水不漏,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高育良鬆了口氣,心裡又有些複雜,這個學生,比他想像中還要穩。
掛斷電話之後,江小易站在辦公室里,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忍不住對著空氣罵了一句:"一幫老狐狸,不干人事,整天就琢磨怎麼坑人。幸虧老子還有點腦子,沒落到他們的圈套里。"
他罵完之後又忍不住笑了,既然來漢東的階段性目標已經初步達成了,從京州市長到呂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這一步跨出去了,那就是時候真正大展拳腳了。
前面那些算計、那些勾心鬥角,說到底都是為了給自己爭取一個能說了算的平台。現在平台有了,也是時候沉下心來,干點對老百姓有用的事了。
他抓起外套,一邊往外走一邊給祁同偉撥電話:"同偉,你在哪?叫上公安廳的保衛人員,護送我去呂州上任。現在就動身。"
祁同偉那頭的背景音有些嘈雜,他似乎在外面辦事,聽到江小易這話愣了一下:"現在去呂州?常委會還沒結束吧?你可不能半路開香檳,萬一結果還沒出來……"
江小易打斷他:"別廢話,結果已經出來了,全票通過。呂州那邊有點急,商戶已經開始聚集了,易學習那脾氣,他就是個幹活的料,讓他維穩他只會硬碰硬。我必須馬上過去坐鎮。"
祁同偉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度,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真的?你入常了?"
江小易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出幾分認真:"入不入常就看這一下了。呂州美食城的事要是解決得漂亮,那就十拿九穩;要是辦砸了,沙瑞金卡我兩年我都得干看著。所以別再跟我廢話了,趕緊安排人,我這邊馬上出發。"
祁同偉那頭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隨即說:"好說好說!呂州那邊鬧事的人里,有不少是我安排的,我通知他們一聲,讓他們把人撤了,別堵在美食城門口礙你的事兒。"
江小易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趕緊吼了一聲:"你虎啊?!我這面人還沒到呂州,你那邊就撤人,這事算誰解決的?"
他語速飛快,一個字都不讓祁同偉插進去,"而且你想想,我這面剛被任命,你那邊馬上就撤人,傻子都能看出來這裡面有貓膩,鍾正國還在漢東沒走呢。你給我老實點,讓你幹啥就幹啥,別自己發揮!戲要演全套。"
祁同偉被這一通數落,訕訕地笑了兩聲:"我這不是替你高興嘛,想幫你快點解決問題……"
江小易語氣緩和了些:"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好心。你現在就開車來京州市政府樓下接我,咱們一塊兒去呂州。尹省長答應人家三天之內給結果,今天是第三天,必須拿出個說法來,無論是拆還是不拆,今天必須有個明確的答覆。拖過今天,省委的信用就破產了。"
不到二十分鐘,祁同偉那輛黑色霸道路虎就停在了京州市政府大樓門前。江小易已經提前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公文包,連辦公室都沒怎麼整理,直接上了車。
隨行的除了祁同偉,還有四輛警車和十幾名公安廳的特勤人員,不聲不響地排成一列,駛出京州市區,沿著高速一路向呂州方向奔去。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里,祁同偉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問:"你到了呂州打算怎麼幹?沙書記在會上可是拍了板的,呂州美食城要拆,這個方向改不了了吧?你要是明著跟省里的決議對著幹,那可真就是給鍾正國送炮彈了。"
江小易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落,語氣不急不躁:"省里要拆,這件事改不了,我也不打算改。而且你想想,田國富已經把整件事的屎盆子扣到趙瑞龍頭上了,說趙瑞龍是為了不讓呂州美食城被拆,才故意挑撥孫書記和沙書記的關係。現在省里從上到下的口徑都是'打擊趙瑞龍、支持省里決策',這種情況下,誰也不可能跳出來說'我覺得美食城可以不拆',那不是跟省委唱反調嗎?"
祁同偉點了點頭:"那就遭了。就算我在那面有些人脈,可美食城那邊聚集了一千多商戶,真要硬拆,恐怕沒那麼容易說通。那些商戶的合同都是跟趙瑞龍簽的,趙瑞龍人跑了,他們找誰要說法去?"
江小易擺了擺手,語氣篤定:"這個我早就讓人摸過底了。呂州美食城的商戶們現在的核心訴求其實很簡單,他們不是非要保那個樓,他們是擔心自己的投入打了水漂。大部分商戶簽的都是五年十年的長期合同,裝修、設備、人員培訓都投了真金白銀進去。現在你說拆就拆,他們連個說法都沒有,誰來賠他們的損失?只要把補償方案擺清楚、把錢的問題解決了,那棟樓拆不拆、怎麼拆,跟他們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
祁同偉瞥了他一眼:"這我也知道,問題就是,沒錢啊。省里能給呂州撥多少拆遷補償款?哪來的錢補商戶?"
江小易露出一絲胸有成竹的笑:"省里的決策是'拆遷呂州美食城',但拆遷之後是否原地重建、重建之後怎麼經營、誰來接手,那就完全是呂州市自己的事了,跟任何人沒有半毛錢關係。省里只管拆,不管建,那我就鑽這個空子。"
祁同偉腦子轉得快,馬上品出了味道:"你想瞞天過海?明著拆、暗著改,實際上把呂州美食城換個皮重新搞起來?"
江小易搖了搖頭:"算什麼瞞天過海?呂州美食城本來是趙瑞龍獨資的產業,現在趙瑞龍人跑了,資產被凍結,美食城在法律上已經算是被政府接手了,隨時可以處置。我打算先按照省里的要求把美食城拆了,然後公開招標,引入新的投資方,在原址上重建一個升級版的商業體。商戶們原來的合同如果符合條件,優先續簽、同等條件優先入駐。這樣一來,省里的拆遷指令我執行了,商戶的損失有人兜底了,呂州的商業業態還升級了。一石三鳥,誰都說不出毛病。"
祁同偉聽完沉默了幾秒,忍不住吹了聲口哨:"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這不等於是對省委決策的陽奉陰違嗎?沙瑞金要是知道你玩這一手,他能饒了你?"
江小易不屑地哼了一聲:"我雖然歸沙瑞金管轄,可我是中管幹部。職位上我是他的下級,級別上我是副部,他是正部,可嚴格意義上來講,我跟他是同志關係,不是他的私屬。他下文件我執行,他定的方向我落實,但具體怎麼落實、用什麼方法落實,那是我的工作範疇。他要是連這個都要管,那還要呂州市委幹什麼?"
祁同偉還是有些不放心:"可鍾正國還在漢東呢,他本來就盯著你,你這麼做不等於把辮子往他手裡塞?"
江小易轉過頭來看著祁同偉,眼神清亮而篤定:"我不管他們上面那些人之間有什麼矛盾、斗什麼法。既然我是呂州市委書記,我就要對呂州的老百姓負責。他們想從呂州這件事裡撈政治資本也好、借題發揮整人也罷,那是他們的事。但想讓我為了配合他們的棋局去犧牲呂州商戶的利益、去糊弄呂州的百姓,他們也是想瞎了心。"
祁同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覺得,坐在副駕駛上的這個年輕人,跟他認識的所有官員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