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麼?」江小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又實又響,「這件事要是做好了,你的靠山可就不再是郝部長一個人了。而是那位真正的大老闆。」
「那位可是一直主張公平正義,平等對待每一個人,你要是能在漢東率先做出一批鐵案來回應這個號召,你覺得他會看不見?」
祁同偉沉默了好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內心在劇烈地權衡。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壓低了:「可問題是……我現在畢竟還只是個副省級,手裡沒有直接推動司法改革的法律權限。你說得對,我沒有權利去翻那些生效判決。」
「誰讓你一蹴而就了?」江小易擺了擺手,「你的百日行動,第一階段先把外部治安環境清理一遍,在這個過程中,你要安排人留心,專門收集那些明顯存在爭議的防衛類案卷。」
「等你正式進了政法委,手裡有了常委會的授權和郝部長的支持,你再系統性地辦這個事。所以我讓你暫時保留公安的身份,你跟郝部長這根線不能斷,我說的不是私人關係,是工作上的聯動。你有公安一線辦案的經驗,又有政法委的統籌地位,這個身份組合正好讓你有充分的理由介入這類案件。」
祁同偉依舊顯得有些猶豫,把簽字筆在指間轉了兩圈之後擱下:「這件事……要不還是先跟老師商量一下吧?他畢竟經驗比我們豐富得多,看問題的角度也更全面。」
「不用。」江小易乾脆利落地否定了這個提議,「老師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他穩重是優點,但也正因為過於穩重,有些事他不敢碰。不是說他做得不對。老師是一面旗幟,他在那個位置上有他的身不由己,不能不穩。但你不一樣。」
「你自從進入官場就被人打上了『不穩定』的標籤,從孤鷹嶺獨斗毒販、身中三槍不退,到後來你辦的那些大案要案,哪一件是一個合格政客該幹的事?可正是因為你有時候還保持著那份純粹的勁兒,郝部長才願意拉你一把,你那些老部下才願意死心塌地跟著你干。」
祁同偉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好半天沒說話。他抬起頭看著江小易,眼神里那種猶豫和掙扎被一種慢慢燃起的亮光替代。
良久,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行。這個事我留意著。其實我這些年辦過的案子裡,見多了那種因為『正當防衛』被判了防衛過當的倒霉蛋。有個小伙子為了保護被騷擾的女朋友,把一個醉漢推倒撞在了台階上,對方顱內出血,判了三年。」
「我當時看完卷宗就覺得彆扭,可那時候我剛當副廳長不久,手裡沒有話語權,這事兒只能擱著。要是真有機會翻過來,我是願意乾的。」
江小易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老成的關切:「咱們出生的時候,社會法制還不完善。我記得小時候鄰居兩家吵架,你罵我一句、我推你一把,打了也就白打了,頂多家長出面賠個不是。那時候立法不完全,大家都憑著本心和鄉規民約做事。可也正因為那樣,才留下了很多不公平的舊帳。」
「但現在不一樣了。」江小易的語調加重了些,「所以我要提醒你,別矯枉過正。翻案可以,但每一個典型例子一定要做得扎紮實實,證據鏈重新走一遍,程序上不留任何口實。這件事剛才你也說了,要是真做了,面對的可不是沙瑞金這種級別的對手,而是整個司法系統的慣性。你別到時候自己把自己搭進去。」
祁同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色緩和了一些:「說實話,我擔心我這個身板扛不住。就算加上老師,面對最高檢和最高法那兩道牆,我們這點分量也不夠看。」
「你是太小看老師了。」江小易笑了起來,「老師算是學院派在咱們漢東的一面旗幟。學院派跟咱們漢大可不是一回事,我這麼多年能混得風生水起,一個是我自己確實爭氣、做事有分寸,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出身學院派,那些人樂意提攜後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爭鬥,爭來爭去無非兩個東西,一個是利益,一個是理念。你在正當防衛這個事上站住了理念的高地,那些學院派的老先生們不僅不會攔你,反而會把你當成一桿槍使出去。」
江小易被他這副態度逗得笑了起來,端起茶杯又敬了他一次:「行,不說這些了。你這次來呂州跑了一趟,除了辦案子,有沒有別的收穫?」
祁同偉的眼睛亮了亮,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欣賞:「你還別說,那個叫安心的交通警,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我讓郭海東找他聊了兩次,第一次他什麼都不肯說,滴水不漏,一副『我就是個站馬路的交警,你們省里的大領導找錯人了』的架勢。」
「第二次我帶了一沓京海建工集團的材料過去,翻了十幾頁給他看,他看到第三頁的時候臉色就變了,到第五頁直接站起來說『這些事我記了十年了,終於有人問了』。」
江小易饒有興致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這人靠得住嗎?」
「靠得住。」祁同偉的語氣很肯定,「他那個人固執得一批,十年的老交警沒挪過窩,中間有三次可以提拔的機會全被他拒了,說是『調走了就沒人管那條路上的事了』。但也是因為這份固執,這次我們能這麼快鎖死趙立冬的資金鍊,他那個筆記本里的時間線索起了大用。雖說不通世故、不知變通,但你們這些搞行政的可能煩他,我干公安的反而喜歡這種人。」
江小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要是覺得好用,就留在身邊培養一下吧。雖然年紀也不小了,但這種人放在基層是浪費,往上提一提,讓他去省廳搞個督查或者信訪之類的崗位,專門負責盯那些糊弄事的案子,正好合適。」
祁同偉嗯了一聲:「我也這麼想。等百日行動告一段落,我看看能不能把他調到省廳來。」
話音剛落,他褲兜里的手機嗡嗡地震了起來。祁同偉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嗯」「啊」了幾聲,簡短地說了兩句「知道了」「按原計劃走」就掛了。
他站起身把手機揣回兜里,拎起沙發上的公文包,神色恢復了工作的緊繃:「小易,呂州這邊的事基本辦完了,趙立冬的涉案材料、劉志軍的那幾筆異常資金流水、京海建工集團的三本暗帳,全部固定好了。呂州市紀委那邊我也讓人把對應的證據副本送了一份過去,他們自己的人也在走程序了。等到正式上報的時候,走省紀委的通道就行。」
江小易站起身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而帶著點催促的意味:「行。百日行動抓緊辦,別拖著。萬一給你來個火線提拔,常委會上把你政法委書記的任命先批了,你再回頭去搞這個行動,功勞簿上可就不算你的了。趁現在用一線指揮的身份把這場仗打漂亮,將來你跟上面匯報的時候腰杆子才硬。」
祁同偉在門口頓住腳步,回頭看了江小易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伸手虛點了點他:「你這個人啊,什麼都算到了。行,我回去就安排,兩天後準時動手。」
祁同偉前腳剛走,辦公室的門還沒來得及完全合上,走廊里就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江小易剛坐回辦公桌後面,把祁同偉用過的那隻茶杯收進托盤裡,敲門聲就響了。
「進來。」
易學習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沓折了角的文件,開門見山地說:「小易書記,你之前讓我對接的那幾家企業,都有了來呂州的明確意向。」
「大江科技那邊的鄭總前天親自帶人來了趟京海,看了咱們規劃的那塊地,當場就拍了板,說只要政策到位,他們下個月就能進場。魚竿廠和油漆廠也都給了書面回復,原則上同意落戶。」
江小易點了點頭,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這是好事啊,你那表情怎麼跟吃了苦瓜似的?還有啥卡住的環節?」
易學習接過水杯沒急著喝,先把文件翻開,指著其中一頁上的幾行批示說:「問題出在省政府那頭。大江科技要的那幾條稅收減免政策,按照咱們呂州的權限只能批到三年,可他們要求的是五年起步,而且涉及跨省原材料採購的增值稅返還這塊,需要省財政廳專門出具一個紅頭文件。」
「油漆廠那邊更麻煩,他們有個危化品倉儲資質,按現行規定得由省應急管理廳直接審批,市里連初審權都沒有。這些事兒,咱們做不了主,得上省里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