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或許還敢爭一爭、鬧一鬧,可現在的他在鍾小艾面前連反抗的底氣都沒有了。他只能恨恨地瞪了江小易一眼,起身推開椅子,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包間,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燈嗡嗡的低頻聲和窗外遠處街道上隱約的車流聲。鍾小艾端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都續滿了熱茶,才開口道:「人走了,你可以說了吧。」
江小易端起溫熱的茶杯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浮動的葉梗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個人,你應該也猜到了吧?何必非要我說出來。」
鍾小艾的表情微微收緊,她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聲音壓得很低:「我來問你,就是為了確定是不是他。說實話,如果是的話……有點不可思議。他來漢東的時間太短,手不應該伸得那麼長。」
「沒啥不可思議的。」江小易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之後的從容「趙立春那隻老狐狸,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一點後手都不留?他當初跟古家聯姻,圖的還不就是往上爬的那條路?只不過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觸碰到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經,到了該被收拾的時候,什麼後手都救不了他。」
鍾小艾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又坐直了看向江小易:「漢東現在的形勢對你很不好。」
「確實不好。」江小易坦率地點了點頭,「尹長征無論是落馬還是調走,對漢大幫那邊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前段時間表面上看起來咱們這邊還有三票可用的,可李達康一被招安,尹長征又面臨劉新建口供的牽連,就算我入了常,我跟老師兩個人加起來也還是孤掌難鳴。沙瑞金現在手握的人數優勢太明顯了。」
鍾小艾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早就看穿一切的瞭然:「你以為我不知道?祁同偉進常委、接政法委書記的事,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江小易沒有否認,只是嘴角微微翹了翹:「那也才三票。在常委裡頭三票能幹什麼?翻不起浪花。」
「你還說趙立春人心不足。」鍾小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長輩看晚輩那種既欣賞又敲打的意味,「你現在只是個呂州市委書記,難道還想主漢東沉浮不成?政法線控制在你們手裡,對沙瑞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掣肘了。你還想要多少?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自己。」
江小易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只能往好處想了。暫時蟄伏一陣子吧,把呂州的事扎紮實實幹好才是正道。」
鍾小艾見他聽進去了,神色鬆快了幾分,她端起茶杯朝他舉了一下,算是以茶代酒:「好了,既然劉新建的事跟你沒關係,我也就放心了。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這次沙瑞金立下的功勞不小,從劉新建再到尹長征這條線,基本上是他到漢東以來最大的一筆政績。你在呂州算是老大,但這段時間在省里的大層面上,千萬要低調一些。」
江小易與她碰了碰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沒事。他立他的功,頂多算是將功折罪。你算算他來了漢東這幾個月,一個月一件大事,每一件都是能讓他捲鋪蓋回家抱孩子的那種級別的雷。要不是運氣好加上趙立春那個布局替他擋了一刀,他現在能不能還在這個位子上坐著都是兩說。」
鍾小艾被他這番話逗得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搖了搖頭,用手指虛點了點他:「你還說不是你挖的坑?我一個遠在京城的人都看明白了,無論是李達康倒戈之前的那些掣肘,還是孫國棟,哪一件不是你導演的?你跟祁同偉配合得跟唱雙簧似的,隔著我兩千公里我都嗅到味兒了。」
江小易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無奈的表情,攤了攤手:「可惜啊,天意不可違。我本來想著借這些事把沙瑞金拖住,結果陰差陽錯,還真讓他把活兒給幹完了。現在他手裡捏著這麼幾件實打實的案子,就算上面有人對他有看法,短期內也沒法動他。」
「其實也不全算是他幹完的。」鍾小艾放下茶杯,神色認真起來,「這裡面有幾塊,我可以幫你往上報的時候劃到祁同偉頭上,起碼他也給了我們不小的幫助。」
「還有這次的京海案的具體偵破、趙立冬資金鍊的完整梳理,還有那幾筆關鍵證據的固定,這些本來就是祁同偉指揮做的,報上去名正言順,這麼一看,祁同偉最近做了不少事呀,要不我把你也加里,算點功勞。」
江小易笑「別給我報。全給祁同偉。我人在呂州,你給我報功,豈不是讓人說我的手伸得太長、從市里一直管到省里的政法線?讓同偉去扛這個功,他現在進常委的關鍵時期,身上多幾筆硬仗的功勞,底氣也足一些。」
鍾小艾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帶著幾分感慨開了口:「你說這個祁同偉,上輩子到底積了多大的德,遇到你這樣一個同學?要是沒有你給他兜底、給他鋪路、給他指方向,按他以前的作風,現在最少也是個雙規的下場。」
江小易笑了笑,語氣淡淡的:「你們這些人啊,說得委婉一點是為了正義,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逮著一個沒背景的往死里欺負。整個漢東那麼多不乾淨的,為什麼偏偏盯祁同偉盯得最緊?」
「因為他職位夠高、能力夠強、把柄也多。可你們從來不想想,他是怎麼一路打上來的,孤鷹嶺那三槍,是拿命換來的功勳,那些人一個都沒看見,只盯著他那些小毛病不放。」
鍾小艾被他說得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侯亮平這次也栽了。說實話,他別的毛病我也不想多說了,但眼高手低、嫉妒心強這兩點,確實是他最大的軟肋。要不是你來了漢東,他或許還能在那個位置上多干幾年,可你來了之後,他那點自信心被你碾得渣都不剩。」
江小易拿起筷子把最後一塊糯米藕夾走,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說:「想想也是,侯亮平這人吧,除了那點毛病,還真沒有太多原則性的大問題。這次他的事,既然你開口了,我做個主,我不找他麻煩了,讓他做點生意,了卻殘生算了。」
「但有一個條件,別在漢東得瑟。他自己以前辦了多少案子、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心裡有數,待在漢東遲早要出事。」
鍾小艾點了點頭,神色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好。我今天帶他來,其實也有這個目的。既然你親口說了,我也就放心了。畢竟夫妻一場,而且咱們之間的關係……說實話,我總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江小易聽了這話,嘴裡的茶差點嗆出來,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鍾小艾:「你的身體可不是這麼表現的。」
鍾小艾被他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飛過一抹淡淡的紅暈。
江小易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鍾小艾站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彎里,「侯亮平我帶走,雖然離婚了,但畢竟還是孩子他爸,該盡的義務我還是要盡的,把他帶回去給我掙錢。」
江小易無語道「侯亮平這人,當年也是風雲人物,現在被你拿捏得……算了不說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
江小易拉開門走出去,走廊里空蕩蕩的,侯亮平正靠在牆邊低著頭玩手機,見他出來了立刻直起身,眼神複雜地盯了他兩秒,終究什麼也沒說,側身從他旁邊擦過,推門進了包間。
江小易頓住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侯亮平,小艾學妹已經給你求了情。一些事,我可以代表同偉不追究你,但我也給你一個警告,你給我老實點,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你這回能全須全尾地從裡頭出來,已經算是撿回一條命了。要是再不安分,下次可沒第二個鍾小艾替你攔著。」
侯亮平站在那兒,雙手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上,指節咯吱響了兩聲。
他臉上那層薄薄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顴骨上方的青筋隱隱跳動,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有一肚子的話堵在嗓子眼想往外噴。
可最終,迎著江小易那道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目光,他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一樣,化作了一聲沉悶的吐氣。
江小易沒再多看他一眼,轉身進了電梯,搖搖頭,伸手按了樓層鍵。
回到房間,江小易洗了把臉換了身睡衣,靠在床頭把明天的發言提綱在心裡過了一遍,準備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