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海踩著點進了檢察院的大門,迎面正好碰上陸亦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陳海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亦可,昨晚回去我又想了想你提的那事兒,到家我就跟我姐打電話了。可……我姐那邊反應特別激烈,直接說什麼要跟我斷絕關係,還說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他說著搖了搖頭,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你說她怎麼回事啊?我這當弟弟的惦記她,倒成了罪過了?」
陸亦可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著陳海,臉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拉著陳海往旁邊樓梯間的拐角走了兩步,避開走廊上來往的同事,才輕聲道:「意料之中的事。你姐那脾氣我多少也聽說過,當年被她爸那麼一弄,心裡那口氣憋了二十年,你一個電話就想讓她回來,她要是痛痛快快答應了,那才叫怪事。」
陳海苦著臉:「那我怎麼辦?總不能真就這麼算了,我媽昨晚也說了我一頓,說我說話方式不對,可我覺得我說得挺誠懇的啊……」
陸亦可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陳海,這事兒你不能急。你姐那關不好過,但也不是死路。你讓她緩幾天,她冷靜下來了,你換個方式再接觸。實在不行——」她頓了頓,目光往遠處飄了一瞬,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轉回來看著陳海,「實在不行,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別繞彎子了。我直接去找祁同偉。」
陳海一愣:「你去找祁同偉?你跟他又不熟,你去找他做什麼?」
陸亦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陳海看不透的東西:「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分寸。你先把你自己的觀察期穩住,別出岔子,其他的我來想辦法。」說完她拍了拍陳海的胳膊,轉身往電梯間走,留下一句「回頭再說」,便消失在了電梯門後。
陳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陸亦可今天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他撓了撓後腦勺,也只好先往自己辦公室走去。
同一時間,季昌明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昨天的庭審記錄和判決書副本,手裡夾著的煙已經燒了半截,菸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沒去拂。
他盯著那些文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昨天那場官司,他本來是打好了算盤的,借著這個鯤山反殺案,讓陳海在庭上表現得亮眼一點,哪怕最後判了有罪,只要陳海把辯護過程做得紮實、說得漂亮,他季昌明就能在漢東政法系統里放出信號:我老季還沒退呢,我手裡還有人,我在漢東說話照樣有人聽,就算是政法委書記祁同偉,我季昌明也不怵你。
可結果呢?結果是陳海在庭上被對方律師摁著打,論證環節漏洞百出,質證階段更是被法官連續追問了三回,最後判決下來,輿論一邊倒地叫好,檢察院反而成了那個「替黑社會張目」的靶子。
季昌明想起昨天下午在院裡開總結會時,幾個副檢察長低著頭不說話,反貪局那邊的人看他的眼神也透著古怪,他就覺得一股火從胃裡往上頂。
季昌明把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低聲罵了一句:「操,本來想露個臉,結果把屁股露出來了。」
他仰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越想越覺得窩囊。他季昌明在漢東幹了二十多年檢察工作,臨退休了想給自己畫個圓滿的句號,結果這最後一筆愣是畫成了個墨疙瘩。
他甚至可以想像,外面那些人在背後怎麼議論他——「老季這是老糊塗了」「季昌明想跟祁同偉掰腕子,結果把自己絆了個跟頭」「光著腚推磨,轉著圈丟人」。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雜念壓下去。可他心裡清楚,這件事已經不是漢東一省的事了。
鯤山反殺案從一開始被自媒體曝出來,到中間幾次反轉,再到最後判決落地,每一步都踩在了輿論的敏感點上。
網上那些評論他昨晚翻了不少,有罵受害人家屬貪得無厭的,有夸法院判得大快人心的。
他知道,這件案子已經上升到了老百姓對國家司法信任的層面,那些在背後推動輿論發酵的人,把一盤原本可以內部消化的棋,硬生生下成了全國矚目的政治棋。
而他季昌明,稀里糊塗地就成了那盤棋上被吃掉的一顆子。
他想到這裡,忽然有些後怕,如果江小易和祁同偉知道了他昨天那點小心思,大概會笑掉大牙吧。
人家從一開始就沒把這場官司當成漢東內部的事來處理,人家眼裡看到的,是更高處的棋盤。
而他季昌明,還在那兒盤算著怎麼跟政法委書記爭一口氣,想想都可笑。
但季昌明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清醒得多。
陸亦可回到辦公室之後,關上門,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辦公桌前把今天的工作日程翻了一遍,確認上午沒有必須出席的會議之後,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名字和關係線。她看了幾眼,然後把筆記本合上,重新鎖進抽屜。
對於昨天那場官司的失敗,陸亦可心裡沒有半點沮喪。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陳海能贏,甚至可以說,她早就預見到了這個結果。
她讓陳海去接這個案子,讓陳海去跟祁同偉打擂台,目的從來就不是贏,她只是想看看,在季昌明和祁同偉之間,陳海會被碾成什麼樣,而她陸亦可又能從這場碾壓里撿到什麼。
現在她撿到了。她看到了季昌明的虛弱,看到了陳海的無措,也看到了祁同偉在漢東政法系統里那種不動聲色卻又無處不在的影響力。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要靠近那股力量。
既然陳海那條迂迴的路走不通,她就不繞了。
當天上午,陸亦可隨便找了個理由跟處里請了假,說是家裡有點私事要處理,然後驅車離開檢察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