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沒有急著反駁,而是認真地聽完,然後道:「江書記,您說的這兩點我都考慮過。第一點關於資歷,我不否認我年輕,但我在反貪局一處處長的任上辦了三年案子,經手的要案大案不下二十件,業務上我對得起這個位置。」
「至於服眾的問題,如果我坐上那個位子,我自然會用成績說話,而不是靠資歷壓人。第二點,秦檢察長那邊,我承認是個變數,但檢察院說到底還是要跟省內的各部門打交道,上級的關係我可以讓我父親出面協調。我父親在最高檢那邊還有些老關係在,不至於讓我孤立無援。」
江小易聽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偏頭看了看裴婉晴。
裴婉晴只是微微一笑,輕聲說了句「你們聊你們的,我吃我的」,便低頭喝湯去了,把空間留給兩人。
江小易轉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陸處長,說實話,我個人認為你在這個位置上沒什麼機會。季檢要退了,省里那邊目前比較看好的,是呂梁。呂梁在檢察系統幹了十幾年,從基層一步步上來的,履歷比你紮實,年紀也合適。你雖然背景不差,能力也不差,但在這個關鍵崗位的競爭上,你的年紀是個硬傷,還有你的性別,上面不會冒這個險。」
陸亦可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平靜卻堅定:「江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今天既然來了,說了要投靠您,我就不會因為您這幾句話就掉頭回去。我說了要投靠,就是真的要投靠,不管這條路走不走得通,我認了。」
江小易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的確沒有退縮和閃躲。他忽然笑了:「以你和季檢的關係,他退休之前完全可以把你推薦給沙書記。以你的背景,做不了老季的那個位子,做一個副手還是有機會的,你想一步到位,不太可能。」
陸亦可輕輕搖頭:「江書記,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漢東最近這段時間的變化,讓我感覺到了,想要在這盤棋,或者說這個遊戲裡玩下去,就必須要有底牌。」
她頓了一下,目光坦誠地看著江小易,「我現在來找您,是因為您現在是呂州市委書記,我巴結您還容易一點。要是等以後您再往上走一步,飛黃騰達了,那時候我再來,恐怕連您的辦公室門都摸不著了。我想賭一個未來。」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江書記,我向您保證,以後只要祁書記的指示,我百分百貫徹,絕對不打半點折扣。」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審視了她好一陣。
最後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悠悠道:「你是同偉手下的兵,你跟同偉一心,我自然開心。至於你說的投靠不投靠的,就算了,咱們都是同事,都是革命戰友,談不上誰投靠誰。」
陸亦可聽懂了這話里的分寸。
江小易沒有拒絕她,但也沒有全盤接納。那句話說得好聽,叫「革命戰友」,可實際意思她心裡清楚:你可以靠近,但得拿出成績來證明你的價值。
她點頭:「我明白了,江書記。我會用行動說話的。」
飯桌上的氣氛鬆快了一些,裴婉晴適時地插進來聊了幾句家常,問陸亦可家裡老人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對象之類的話,陸亦可一一笑著答了。
三個人又吃了一會兒,菜上到第三道的時候,陸亦可放下筷子,忽然正了正神色。
「江書記,我還有一個想法,想跟您匯報一下。」
江小易正在喝湯,聞言抬起頭來:「哦?說說看。」
陸亦可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一份電子文檔的截圖,但沒有遞過去,只是放在桌面上自己看了一眼,然後道:「這段時間我在整理處里積壓的一些舊舉報材料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我們以前工作上的遺漏。有些線索當年沒有深挖,現在回頭看,挺值得重視的。」
江小易放下湯碗,示意她說下去。
陸亦可目光沉穩,一字一句道:「是關於呂州市體育總局局長,梁啟明同志的案子。」
江小易的眉頭微微一皺:「梁啟明?梁群峰老書記的小兒子?」
「是。」陸亦可點頭,「梁老書記家裡幾個子女,現在只有梁啟明還在體制內任職。梁家的第三代,也就是梁啟明的兒子,去年剛考進省直機關,還在見習期。梁家如今在漢東的勢力雖然不如當年,但畢竟是老書記的底子在,門生故舊散在各處,影響力還是有的。」
江小易沒有表露太多情緒,只是問:「梁局長有什麼問題?」
陸亦可把手機收起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嚴肅:「舉報信的具體內容我就不一一複述了,都是些常規套路。但我處里的同事前期做了初步摸底,發現了一些比較實在的東西。」
「梁啟明在任體育總局局長這六年裡,通過工程項目發包、設備採購、賽事承辦權審批等途徑,涉嫌收受各類賄賂,累計金額初步估算超過一個小目標。」
「此外他在省內外還有至少五處房產,其中兩處登記在他親屬名下,跟他的合法收入對不上。這些都需要正式立案之後才能進一步查實,但目前的線索已經具備了啟動調查的條件。」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空調送風的輕微聲響。裴婉晴夾菜的動作停住了,看了看江小易,又看了看陸亦可,眼神里多了一絲詫異。
江小易沉默了好一陣,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暖黃的燈光下緩緩散開。
他隔著煙霧看著陸亦可,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是覺得,我當年被梁璐使過絆子,現在有機會了,我應該報復回去?」
陸亦可搖頭,神色坦然:「這個自然不是。以您現在的地位和影響力,只要稍微露出一點對梁家的不滿,根本不需要您親自動手,底下揣摩上意的人就會把梁啟明啃得骨頭都不剩。甚至不止梁啟明,連梁家那個已經退下來的梁啟智,恐怕也難逃被翻舊帳的命運。您完全用不著借我的手去做什麼。」
「那你是什麼意思?」江小易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