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道:「我怎麼就可有可無了?我替鍾家幹了多少事?這些年他們不方便出面的,哪一件不是我跑前跑後?現在說扔就扔?」
陳海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換了個話題,望著水面上輕輕晃動的浮漂,聲音低沉下來:「猴子,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祁同偉。他敢做敢當,為人剛烈,雖然有時候做事不擇手段,但比他手段髒的人多了去了,比他心黑的人也多了去了。」
侯亮平嗤了一聲:「他現在是你姐夫,你當然這麼說。你以前和他作對的時候咋不這麼想?」
陳海道:「還是那句話,沙書記來漢東之前,高老師罩著我爸。高老師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所以愛屋及烏,我在漢東也算是個小太子爺。那時候誰見了我不得客客氣氣的?」
「沙書記來了漢東之後,為了名聲,對我爸更是有求必應,更沒人敢跟我作對。可現在呢?高老師離開漢東了,沙書記對我家也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我這才認清了自我,咱們仨當年雖然叫『漢東三傑』,可真正有能力、有本事的,只有祁同偉。」
侯亮平不屑道:「你可算了吧。要不是他娶了梁璐……」
陳海打斷他:「孤鷹嶺那三槍,你是自動忽略了吧?沒有梁璐,他和我姐結婚,就算不靠著我爸,他現在的地位只會更高,名聲只會更好,你信不信?真正提拔他的是趙書記,而不是梁群峰。這一點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嘴硬道:「他就是運氣好。要是沒有江小易,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陳海點了點頭:「沒錯,你說的有道理。但哪有那麼多如果?我今天和你說這些,確實是憋了好長時間想說的。我也怕今天之後沒有機會說了。」他轉過頭看著侯亮平,目光裡帶著真切的痛惜,「猴子,收手吧,不要一錯再錯。」
侯亮平的視線躲閃開去,盯著水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海子,我怎麼錯了?你說的,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意思。」
陳海嘆了口氣:「猴子,不要再反抗了。這件事,已經不是掙點錢的問題了,已經上升到另一個層次,以咱們現在的地位,連聽都不能聽的那種。跨境人口販賣、組織電詐,背後還牽扯到境外武裝勢力。這已經不是經濟犯罪了,這是反人類罪。一旦上面認真查起來,鍾家都扛不住,更別說你一個白手套。」
侯亮平的身子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抽去了血色。他何嘗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這一年多來,他替賈西貝做過多少事,心裡比誰都清楚。但他就是捨不得,捨不得現在的生活,捨不得那些錢,捨不得那種「終於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的感覺。
「海子,咱們二十多年的好兄弟。」侯亮平的聲音啞了下來,「這樣吧,過幾天再說吧。你給我點時間。」
陳海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猴子,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了。祁同偉已經鎖定你了。我今天來拿著屏蔽器、關掉你手機,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不讓別人察覺。但你今天既然和我見了面,你回去就會被監視,我敢肯定,賈西貝的人一直在盯著你。不要對那些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侯亮平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里散成一片淡藍色的霧。
「海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是我捨不得。我好不容易有了現在的成就,離開了鍾小艾我才知道,我這些年就是白活。」
「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干那事都要提前打報告,什麼都要看她的臉色,看鐘家的臉色。可現在,我有錢,我就是王。我上面確實有人,他們也確實不拿我當人看。可那又能咋樣?錢依然是我自己的。我四十多歲了,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陳海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有再勸,只是伸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猴子,這些年苦了你了。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好好享受吧。三天之後,你來找我,我帶你去找祁同偉。主動交代,配合調查,爭取立功減刑。這是你唯一的活路。」
侯亮平掐滅菸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三天,夠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太陽從頭頂慢慢偏西,水面上的浮漂偶爾晃動一下,但誰也沒有心思提竿。
陳海收好魚竿和裝備,把屏蔽器關掉,把兩個手機還給侯亮平。侯亮平接過手機,握在手裡,沒有開機。
「海子,」侯亮平忽然叫住轉身要走的陳海,「謝謝你。」
陳海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猴子,三天後,我等你電話。」然後拎著裝備大步往停車場走去。
侯亮平一個人坐在水庫邊,看著陳海的背影越走越遠。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水面上,被波紋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揉碎。他從兜里摸出煙盒,發現只剩最後一根了。他把那根煙叼在嘴裡,卻遲遲沒有點著。
遠處,陳海的車發動引擎,漸漸消失在土路的盡頭。水庫邊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和水聲。侯亮平低頭看著手裡的兩個手機,猶豫了很久,終於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微信消息像泄洪一樣湧進來,十幾條未讀,全部來自同一個備註名:賈西貝。
他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語氣儘量放得輕鬆:「賈哥,什麼事兒?」
賈西貝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侯亮平,你在哪?你幹什麼去了?」
侯亮平笑道:「沒幹啥,和陳海釣魚呀,咋了,出了什麼事兒?」
賈西貝怒道:「侯亮平,你要幹什麼?誰讓你見陳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