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顛黨衛軍》連載到第五周的時候,張一鶴的電話語氣變了。以前他打電話總是笑嘻嘻的,哪怕沈逸川在倫敦被困在港口賓館,他都能從電話那頭擠出一聲笑。今天他沒有笑。
「沈先生,銷量連續下降。這周的《香港商報》賣了不到三萬份,比上個月少了將近一萬。讀者來信也在減少,以前每天一麻袋,現在半麻袋都裝不滿了。」
沈逸川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茶樓里有人說你水平下降了,有人說這本來就是給邱吉爾的獻禮書,不是寫給咱們看的。」張一鶴的聲音有些發澀,「沈先生,要不你想想辦法?再這麼下去,總編那邊我也頂不住了。」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再看看。」
茶樓里的氣氛比以前沉悶了許多。靠窗那桌,幾個老讀者把報紙翻到連載版,讀了幾段就放下了。一個穿格子西裝的中年人搖搖頭,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
「李少將還是適合寫《潛伏》《懸崖》那種,歐洲人的故事,咱們讀不進去。什麼阿徹、胡特、芭芭拉,名字都記不住。還是余則成、翠平好記。」
旁邊的人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能怪李少將。他這是給邱吉爾寫的,人家英國人喜歡就行。咱們湊什麼熱鬧?」
另一個不服氣,把報紙拍在桌上。「不是李少將寫得不好,是咱們不懂英國人的事。你們想想,《潛伏》裡面那些軍統、中統、76號,英國人能看懂嗎?人家也看不懂。一樣的意思。」
有人替沈逸川說話,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李少將寫《潛伏》的時候,咱們也沒覺得自己文化水平不夠。現在讀不進去,不是他的問題,是題材的問題。誰愛看外國人那些事?」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端起茶杯,有人嘆了口氣。
張一鶴又打來電話,這次他的聲音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沈先生,英國那邊傳來消息!《不列顛黨衛軍》在《倫敦小說報》的銷量翻了三倍!整個歐洲都在搶著看!法國有個出版商打電話到報社,說想請求你允許將小說翻譯並改編為法國版,改名叫《巴黎黨衛軍》。人家說,德國占領法國才是真正的歷史,法國人民更感同身受。」
沈逸川愣了一下。「法國人也要?」
「要!」張一鶴的聲音又高了,「他們說德國占領法國要比假設的占領英國真實的多,法國有抵抗組織,也有黨衛軍。他們覺得這個故事放法國才成立,就想改成法國版。」
沈逸川想了想。「行。讓他們來吧。版權的事讓他們跟穆晚秋商量,她懂英文。」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歐洲人喜歡,香港人讀不進去,這算什麼事?
茶樓里的議論從「李少將寫得不好」變成了「咱們是不是文化水平不夠」。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嘆了口氣,把報紙攤在桌上,看著連載版發呆。
「英國人說好,德國人說好,法國人也說好,就咱們說不好。那不是李少將的問題,是咱們的問題。人家李少將水平沒變,變的是咱們。咱們讀不懂了。」
旁邊的人不服氣,聲音大了些。「咱們讀《潛伏》的時候怎麼沒覺得文化水平不夠?《潛伏》里那些事,比《不列顛黨衛軍》複雜多了。又是軍統、又是中統、又是76號、又是日本特高課。咱們讀得津津有味。現在你說咱們文化水平不夠?」
另一個接話,語氣平和一些。「《潛伏》是中國人的事,這是英國人的事,不一樣。你讓英國人讀《潛伏》,他們也讀不懂。什麼戴笠、毛人鳳、吳景中,他們知道是誰?一樣的。」
有人嘆了口氣。「那就是李少將不該寫外國人的事。他寫中國的事,我們看得懂。他寫外國的事,我們看不懂。他是不是傻?」
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你才傻。李少將寫什麼,你跟著看就是了。看不懂就別看,沒人逼你。」
那人訕訕地笑了笑,沒敢再吭聲。
就在茶樓議論紛紛的時候,香港某報發表了一篇署名「白瑞德」的文章。作者自稱留學英國、已加入英國國籍,現任香港某大學教授。文章占了整整一版,標題很醒目,用了加粗字體。
「《不列顛黨衛軍》其實是一本非常嚴謹的文學作品。其歷史設定、人物塑造、敘事結構均達到一流水平。香港本地以及從內地進入的讀者,雖然自稱中學甚至大學畢業,但真實文化水平是要打問號的。因為他們所讀的大學,教師本人可能從未上過正經的大學。」
茶樓里炸了鍋。一個穿工裝的中年人把報紙拍在桌上,聲音大得整個二樓都能聽到。
「這個白瑞德是什麼東西?罵我們沒文化?他自己改了個洋名,就以為自己是英國人了?他祖宗還在土裡埋著呢!」
旁邊的人冷笑。「留學英國?加入英國國籍?不就是個假洋鬼子嘛。這種人我見多了,在國內看不起同胞,在國外被人家看不起。兩頭不是人。」
另一個搖頭,語氣倒是平和。「他說的話雖然難聽,但也不是全無道理。內地十年前的大學,確實有些老師連大學都沒上過。內地來的也不少,學問參差不齊。但這不是讀者的錯,是教育的錯。他罵讀者有什麼用?」
有人拍桌子。「他就是想出名!罵李少將的讀者,顯得他自己有文化。這種人,別理他。」
香港文學圈分成了兩派,在報紙上吵得不可開交。一派罵白瑞德崇洋媚外,說「李少將的小說不需要一個假洋鬼子來評價」。他們在報紙上撰文,措辭激烈,說白瑞德是「文化買辦」「洋奴」。另一派支持白瑞德,說「香港讀者確實素質參差不齊,讀不懂不要怪作者」。他們的文章語氣溫和一些,但立場鮮明,認為《不列顛黨衛軍》沒問題,有問題的是讀者的閱讀理解能力。
有人寫了一篇折中的文章,既不罵白瑞德,也不捧李少將。「李少將的《潛伏》《懸崖》《偽裝者》翻譯到英國同樣受歡迎,說明他的水平沒有問題。問題在於《不列顛黨衛軍》寫的是英國的事,香港讀者缺乏背景知識,讀不進去很正常。」
這篇文章被多家報紙轉載,但爭議沒有平息。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女教授在《大公報》上發表了一篇長文,題目是《誰是真正的李少將?》。她從文學風格、敘事視角、人物塑造等角度分析,認為《不列顛黨衛軍》的寫作風格完全是英國式的,需要很深的英國文學功底才能駕馭。
她寫道:「李少將連英文報紙都看不明白,不可能寫出這樣的作品。結合英文版翻譯者是穆晚秋女士,我認為本書的真正作者其實是穆晚秋女士。她只是不想太過高調,所以用了李少將的筆名。李少將這個筆名,極可能是『夫妻』兩個人共用的筆名。」
文章一出,輿論譁然。茶樓里有人拍桌子:「我就說嘛!李少將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原來是穆晚秋寫的!」有人反對:「你傻啊?《潛伏》《懸崖》《偽裝者》也是穆晚秋寫的?那時候她還沒暴露身份呢。」另一個人想了想:「也許一直都是穆晚秋寫的呢?她隱姓埋名那麼多年,寫小說不正好嗎?反正也沒人知道她是誰。更何況潛伏、懸崖中都有穆晚秋這個人物出現,顯然是穆女士懷念自己曾經用過的真名。」有人撓頭:「那李少將是幹什麼的?就掛個名?」旁邊的人笑了:「人家是夫妻,掛個名怎麼了?你管得著嗎?」
英國《泰晤士報》轉載了女教授的觀點,並補充評論。文章說:「不列顛黨衛軍中的人物性格顯得『聖母情節』更多一些,這是女性作家的共同特點。如果真是穆晚秋女士所寫,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一位親身經歷過戰爭、隱姓埋名多年的女刺客,寫出的故事自然比男人寫的更有溫度。」
這個觀點在歐洲很有市場。許多人認為穆晚秋才是真正的「李少將」。法國一家報紙甚至直接稱呼穆晚秋為「作家穆晚秋」,說她的作品「充滿了女性的細膩與戰爭的殘酷,兩種極端交織在一起,令人震撼」。德國一家媒體也跟進,說「如果穆晚秋真的是作者,那她不僅是刺客,還是作家,是戰士」。一時間,穆晚秋的名字在歐洲文化界傳開了,比沈逸川還響亮。
穆晚秋在工作室里看到報紙,氣得把報紙拍在桌上,鋼筆跳了一下,墨水瓶差點倒了。
「她憑什麼說我是作者?你寫的字、你編的故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就是一個翻譯!」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手指攥著報紙邊緣,指節泛白。「你連英文報紙都看不懂,你說的。可我不需要你看懂,你寫的是中文,我翻譯的是英文。就這麼簡單!她憑什麼說我是作者?她有什麼證據?」
沈逸川坐在對面,看著她發火。等她喘氣的間隙,他開口了,語氣平靜。
「你想怎麼回應?」
穆晚秋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我要寫文章澄清,說明我根本不是作者!我要告訴所有人,李少將就是沈逸川,不是穆晚秋!」
沈逸川搖了搖頭,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越闢謠,人們越不相信你的話。他們會覺得你在欲蓋彌彰。你現在跳出來說『我不是作者』,第二天就會有人說『穆晚秋否認自己是作者,說明她心虛』。你信不信?」
穆晚秋愣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怎麼辦?就這麼讓他們亂說?」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保持安靜,什麼也不說。讓他們吵。至少《香港商報》的銷量又上來了。張一鶴剛才打電話說,這周的銷量比上周翻了一倍。」
穆晚秋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九龍塘。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就不怕他們真的以為我是作者?你就不怕你的讀者以後叫你『作家穆晚秋的前夫』?」
沈逸川笑了,沒說話。
穆晚秋轉過身來,瞪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沈逸川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無所謂。誰寫的有什麼關係?讀者喜歡看就行了。他們喜歡看你的名字,那就讓他們以為是你的。反正你也確實出了力,翻譯也是創作。沒有你的翻譯,英國人也看不到這本書。」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真的不介意?」
沈逸川搖頭。「不介意。」
張一鶴的電話又打了過來,這次他笑得合不攏嘴,聲音大得連站在旁邊的穆晚秋都能聽到。
「沈先生,還是您高明!不說話比說話管用多了!現在全香港都在討論『李少將到底是誰』,報紙銷量翻了一倍還多!總編說,照這個勢頭,下周可能還要加印!」
沈逸川苦笑。「你們別把我架在火上烤就行。」
張一鶴笑得更響了。「烤就烤吧,反正您習慣了。被保密局烤過,被吳景中烤過,被詹姆士烤過,被邱吉爾烤過。現在被讀者烤,您怕什麼?」
沈逸川沒有說話,掛了電話。
深夜,沈逸川一個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穆晚秋從背後走過來,把一杯熱茶遞給他。他接過,喝了一口,燙的,沒有皺眉。
「你真的不介意他們說你連英文報紙都看不懂?」穆晚秋站在他身邊,也看著窗外的夜景。
沈逸川笑了。「我本來就看不懂。他們說的是事實,我介意什麼?」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有時候真讓人看不懂。明明是你寫的小說,被人說成是我寫的,你都不生氣。明明是你掙的錢,被人說成是靠老婆出名,你也不解釋。你到底在想什麼?」
沈逸川轉過身看著她。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你看了我二十年的,還差這一時半會兒?」
穆晚秋沒有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肩膀。沈逸川伸出手,摟住了她。
就在此時,方若雲從外面進來,看到他們這個樣子,臉一紅,後退了一步說道:「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