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清晨,南法的陽光透過酒店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線條。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地中海的藍色。海面上有幾艘白色的帆船,在晨光中緩緩移動。穆晚秋在浴室里化妝,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偶爾傳來瓶罐碰撞的聲音。
電影節安排的車九點準時停在酒店門口。一輛黑色奔馳,司機穿著藏青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打開車門,用法語說了一句「Bonjour(你好)」。沈逸川聽不懂,穆晚秋回了一句「Bonjour(你好)」,兩個人坐進后座。
車子駛出坎城市區,沿著海岸線往西開。南法的田園風光在窗外展開,橄欖樹、葡萄園、石頭砌的矮牆,還有大片的薰衣草田——雖然二月不是薰衣草的花期,只有灰綠色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著。穆晚秋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像畫一樣。」
沈逸川握著她的手。「比畫好看。」
穆晚秋沒有接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影節宮在坎城的海濱大道上,白色的建築,灰色的玻璃幕牆,門前鋪著長長的紅毯。兩邊的台階上站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對準入口。工作人員引導他們走進後台的一間休息室,房間裡已經準備好了化妝檯、衣架和幾瓶礦泉水。
一位金髮碧眼的女工作人員迎上來,手裡拿著一份流程單,用英語問:「Mr. Li, Ms. Mu, need any help?(李先生,穆女士,需要幫忙嗎?)」她看到穆晚秋從手提袋裡拿出一件旗袍,眼睛亮了一下。
旗袍是藏藍色的,真絲面料,領口繡著幾朵白色的玉蘭花,開叉不高不低,剛好到膝蓋。這是穆晚秋在香港定做的,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她走進更衣室,拉上帘子。沈逸川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深藍色的,穆晚秋昨天幫他熨好的。
帘子拉開了。穆晚秋走出來,藏藍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支銀簪子,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了淡粉色的口紅。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轉身問沈逸川:「怎麼樣?」
沈逸川看了她幾秒鐘。「好看。」
工作人員連連稱讚,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So beautiful! Oriental elegance!(太美了!東方的優雅!)」她拿起相機,問能不能拍一張,穆晚秋點了點頭。工作人員拍完,看了看照片,又豎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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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黑色轎車停在影節宮前。沈逸川和穆晚秋從第一輛車裡出來,第二輛車裡是《幸福終點站》的英國導演和兩位主演。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起,快門聲像夏夜的蟬鳴,一聲接一聲。沈逸川眯了眯眼睛,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上紅毯。
沈逸川的腳步不快不慢,穆晚秋走在他旁邊,旗袍的下擺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旁邊有人喊「Look here(看這裡)」,有人喊「Mr. Li(李先生)」,有人喊「Madam(女士)」。沈逸川聽不懂,穆晚秋替他聽了,替他笑了。她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誇張也不冷淡。
有記者認出了「李少將」,擠到前面,用英語問:「Mr. Li, your film 『The Terminal』 is based on a true story. How much of it is real?(李先生,您的電影《幸福終點站》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的。有多少是真的?)」穆晚秋把問題翻譯給沈逸川。
沈逸川想了想,說:「故事是假的,感情是真的。」穆晚秋翻譯過去,記者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另一個記者問穆晚秋:「Madam, your qipao is stunning. Is there any special meaning behind it?(女士,您的旗袍美極了。背後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穆晚秋用英語回答:「It『s from my hometown. I wanted to bring a piece of home here.(它來自我的家鄉。我想帶一片家鄉來到這裡。)」記者連連點頭,又拍了幾張照片。
法國媒體對穆晚秋的旗袍格外關注。第二天報紙上出現了「L『élégance orientale(東方的優雅)」這樣的標題,配的照片是穆晚秋站在紅毯上微笑的側臉。有評論說:「在眾多西方晚禮服中,穆女士的旗袍如同一首安靜的詩。」
影廳很大,能容納上千人。沈逸川和穆晚秋被安排在前排,旁邊坐著導演、製片人和幾位主演。燈光暗了下來,銀幕亮了。電影《幸福終點站》開始了。
主角維克多是一個東歐小國的遊客,因為祖國發生政變,護照失效,被困在倫敦的港口。他坐在旅客候船室的長椅上,看著船來船往,卻上不了任何一艘。他不會說英語,沒有錢,沒有朋友,只有一隻舊皮箱和一顆回家的心。他靠在廢棄的候船室角落裡睡覺,用洗手間的水龍頭洗澡,在碼頭的貨棧打工買食物。他幫助一個不懂英語的東歐母親通過海關找到女兒,幫一個深情的碼頭清潔工追到了心儀的女人,用廢棄的船票和膠帶搭了一個臨時住所。
沈逸川坐在影廳里,看著自己寫的劇本變成畫面。當維克多第一次被港口官員攔下、茫然不知所措的鏡頭出現時,他握緊了穆晚秋的手。穆晚秋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她的目光落在銀幕上,一動不動。維克多在港口認識了一個女記者,她叫阿米莉,美麗、獨立、喜歡冒險。維克多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維克多。但維克多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他要回家。他站在港口的防波堤上,看著遠處的海平線,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沈逸川看到這裡,想起了自己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寫《潛伏》的日子。那時候他也像維克多一樣被困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沒有錢,沒有希望,只有一張桌子和一疊稿紙。但他走出來了。維克多也走出來了。
電影的最後,維克多終於踏上了祖國的土地。他坐了長途巴士,去了首都的一家小酒館,那是他父親的遺願。他站在酒館門口,寒風凜冽,他裹緊了大衣,推門走了進去。銀幕暗了,字幕緩緩升起。
燈光亮起,影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全場起立鼓掌。掌聲很大,在穹頂下迴蕩,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沈逸川和穆晚秋站起來,導演和主演們也站了起來。有人喊「Bravo(好極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擦眼淚。
主持人走上台,用法語和英語說了一段話。沈逸川只聽懂了幾句——「Mr. Li(李先生)」「Ms. Mu(穆女士)」「screenwriter(編劇)」。主持人伸手示意,請他們上台。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一起走上台。
沈逸川站在話筒前,台下幾百雙眼睛看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中文說了一句:「謝謝。」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影廳里聽得很清楚。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比剛才更響。
穆晚秋站在他旁邊,替他翻譯。她用英語說:「He said thank you.(他說謝謝。)」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喊「Bravo(好極了)」。
沈逸川沒有再說第二句。他看了穆晚秋一眼,她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鞠了一躬,走下台。掌聲還在繼續,持續了很久,直到他們坐回座位,還沒有停。
次日清晨,電話鈴響了。沈逸川接起來,對方是電影節的工作人員,用法語說了幾句話。沈逸川聽不懂,把電話遞給穆晚秋。穆晚秋接過電話,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說不清的複雜。
她放下電話,站在床邊,沉默了好幾秒。沈逸川看著她,等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發亮。
「《幸福終點站》獲得坎城電影節評審團大獎。」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不是金棕櫚,但也是最高的幾個獎之一。」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一家五口差點餓死。他坐在破舊的桌前,鋪開稿紙,寫下了《潛伏》的第一行字。那時候他只想活下去,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故事會被拍成電影,會在坎城電影節上拿獎。穆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怎麼不說話?」她問。
沈逸川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穆晚秋把臉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窗外的地中海在晨光中閃著藍色的光,海鷗在叫,聲音又尖又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