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法不可輕傳
炎京西郊,紫霞山屹立,草木蔥鬱,溪流潺潺,偶爾能見寺廟道觀。
據傳,這裡本沒有高山,絕地天通後不久,兩位大能於此交手,打得地龍翻身,大江改道,山峰拔地而起,超過千米。
丁松言背著一個大竹簍,跟在身著艷麗褶裙的羅茗音背後,穿行於寂靜山林之間,往峰頂攀登而去。
這就是羅十二娘讓他做的事情,充當苦力。
兩人雖然吃完午飯才出發,但以他們的境界實力,大日還未落至天邊,就已登上了寒風凜冽、空曠清冷的峰頂,沿途並無妖物、陰邪和凶獸滋擾。
這一是炎京左近,山林安泰,不管是軍中將卒,還是武禁司成員,早將這裡清理了一遍又一遍,二是「鎮妖祛邪」之下,別說妖物陰邪了,稍微有點靈性的凶獸都不敢靠近。
站在峰頂,眺望了逐漸落往天邊的金紅大日一眼,丁松言放下背簍,笑著對羅十二娘說:
「若今日我未到酒壚,十二娘你就自己背著竹簍登山?」
「不然呢?」羅十二娘瞥了丁松言一眼,「我又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
丁松言本就是隨口閒聊見羅十二娘似乎並不是太想說話,蹲了下去,從背簍里依次拿出茶爐、銅壺、瓷杯、陶罐、銀匙、木炭、火摺子、好幾竹筒清水等事物,擺在一株青綠松樹下方的岩石上。
羅十二娘凝望起逐漸染上金紅的稀薄雲海,看著它們跟隨大日的逐漸下沉,變換出不同的紅色,低處山峰重重,若隱若現,披著霞光。 丁松言也欣賞起這樣的景色,心神慢慢變得寧和。
大日的西落很快,似乎只是眨一下眼睛,它就距離天與地的交接處近上一大截。
羅十二娘靜靜看了一陣,走回青綠松樹旁,盤腿坐於地上,用艷麗褶裙遮住繡鞋,將木炭放入茶爐,升起了赤火。
丁松言撩起青衫衣襟,盤腿坐至羅十二娘對面,看著這位掌柜的有條不紊煮起水。
她一邊等水沸,一邊用銀匙將陶罐內的青碧茶葉勺到了一把紫砂所制的茶壺內。
水剛二沸,羅十二娘提起銅壺,將水注入紫砂壺內,略做浸潤,就倒掉了這一泡之茶,然後,她讓水流化作一線瀑布,從銅嘴奔出,酣暢淋漓地沿紫砂壺壁漫過了茶葉。
她動作不快不慢,極有韻律,丁松言不知不覺就被感染,思緒沉澱身心皆靜,逐漸忘去了塵世煩憂。
不知何時,茶香已然溢出,清幽致遠。
羅十二娘用沸水燙過兩個瓷杯後,將淺黃帶綠、清澈透明的茶水注入其中,剛滿七分就止住。
她將一杯清茶推到了丁松言面前,自身保持著沉默。
丁松言聞著茶香,洗滌起身心。
過了一陣,他端起瓷杯,羅十二娘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此時,落日只剩最後一抹金紅,天空深藍泛光,雲彩宛若火燒,各處深淺不一,有的近紫,有的染橘,有的明紅。
丁松言有所感悟,羅十二娘似乎也脫離了先前的低沉,兩人互相致意,各自品起杯中之茶。
這鮮醇清冽,回口微甘,生津余香。
兩人享受著這樣的靜謐,誰都沒有說話,這麼一杯杯喝著,直至夜色降臨,星光點綴。
「回了吧。」羅十二娘帶上了幾分笑意。
丁松言怔了一下:
「十二娘,等回了虎尾巷,怕是都深夜了,這晚飯還沒著落呢。
「為何不帶點吃食上山?」
野餐或者野炊也是相當不錯的。
羅十二娘呆了呆,理直氣壯地說道:
「忘了。」
這掌柜的隨即補充道: 「以你我的武道境界,幾日不食都行,何必在意這一餐?」
「我是個俗人。」丁松言站起身來,環顧了一圈道,「十二娘稍候,我去去就來。」
羅十二娘沒有阻止,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山林之間後,往青綠松樹方向縮了縮,靠著樹幹望起夜空。
天、星、山、石、樹、人構成了靜美脫俗的畫卷。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傳來,羅十二娘側頭望去,看見丁松言提著一隻色彩艷麗的野雞回來。
他熟稔地用寒影弄掉了艷麗的雞毛,去除了野雞的內臟。
「你不是說你還未正式行走江湖嗎?」羅十二娘蹲到了丁松言側面,饒有興致地看著。
丁松言看了這掌柜的一眼:
「你不是門派出身,或者,你出身的門派不在山中?」
「在啊。」羅十二娘輕輕點頭。
丁松言好笑說道:
「那你們練武之餘,不會到山裡遊玩,不會打獵野炊?」 羅十二娘抿了下嘴唇道:
「除了練武,我要學的東西很多,也沒人帶我做那些事情只有學射箭的時候,才可能去打獵,但那是功課。」
十二娘,你的童年不會就是學這樣學那樣吧?丁松言「嗯」了一聲:
「我和我師姐有時會到山下平湖鎮閒逛,聽書看戲,挑選雜物,分享吃食,有時會入附近老林,抓些愣頭愣腦的獵物,就地取材,鍛鍊廚藝……」
「你和你師姐感情挺好啊。」羅十二娘專注聽著,感慨了一句。
「當然。」丁松言沒有否認。
羅十二娘出神了片刻道:
「正式行走江湖後,我也做過這些事,但沒你說得這麼有趣,直至我紅塵煉心,才慢慢發掘出這一件件日常小事裡的樂趣……」
「不晚不晚。」丁松言處理好野雞,從懷裡拿出了一包鹽和一些有香味的植物。
「這哪來的?」羅十二娘指著那包鹽,略感愕然地問道。
丁松言好笑說道:
「從山腰道觀買的。」 雖說真要找,循著某些野獸的蹤跡,還是有可能發現岩鹽之類的事物,但那就太耗費時光了,而這裡是炎京左近,不算荒山野嶺,找道觀寺廟更為方便。
「這些是我和我師姐試過,可以當香料的。」丁松言指著那些植物道。
身懷「有無萬象氣」,只要不吃到仙草神物,他都可以當半個神農,嘗遍百草。
羅十二娘一邊將野雞羽毛搜集起來,打算製成毽子或頭飾拿去集市賣,一邊看著丁松言將鹽塗遍雞的全身,把香料們塞入野雞肚中,接著靠那不大的茶爐,用真氣催發火焰,束縛水汽,憑武功製造出了一個無形的窖爐。
然後,丁松言用長劍插住野雞,送入窖中。
漸漸地,香氣開始外溢。
羅十二娘已從蹲改為盤腿而坐,鼻翼輕動道:
「你廚藝似乎還不錯。」
「就會這麼幾樣。」丁松言很老實。
「那比我好,我剛行走江湖那會,烤肉都能烤成焦炭。」羅十二娘用回憶的口吻說道。
過了一陣,野雞烤好,丁松言雙手覆蓋真氣,撕下一條汁水淋漓的大腿,遞給羅十二娘:
「嘗嘗,秋日肥嫩,正是最美味的時候,平常季節會過於柴。」 羅十二娘也掌帶真氣地接過,呼了幾下,輕輕咬了一口:
「是不錯,表面只用鹽凸出了雞肉本身的香味,香料則從內散發,讓人回味無窮,異香滿口……」
兩人分食著吃掉了這隻野雞,丁松言發現,羅十二娘雖然潑辣,但吃東西卻文雅秀氣。
羅十二娘拿起剩下一竹筒清水,分了一半給丁松言,他們各自先喝了幾口,然後洗淨了雙手和嘴巴。
用布帕擦拭時,羅十二娘看到丁松言用袖子抹嘴,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倒是個瀟灑不羈的。」
這掌柜的再次背靠住青綠松樹,嘴角帶笑地回憶道:
「不過嘛,我遇上明玉道長時,比你當下狼狽多了。
「那時,我在各處深山野嶺待了整整三年,剛走回紅塵俗世,明玉道長是帝長老,分了我一半篝火,她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和收穫,說正好遇上,算是有緣,於是傳授了我《九典》里的《名》篇和《實》篇。
「我知你想學,但沒得到帝允許,我沒法教你。
「這段時日,我也觀察過你,雖然油嘴滑舌,心思繁多,但確非左道妖人,也有俠義之心,言必行,行必果,既然我在紅塵煉心,和你相遇相識也算一種緣分,而當初我也是有緣才得授《九典》,我不能直接教你,但可以指點你一二。」
丁松言聽得怔了一下。 這是他的目的,可他沒想過能這麼快達成。
忍耐住欣喜和激動,丁松言輕聲笑道:
「十二娘,這話你不該此時講,顯得我過於功利,壞了剛才那種氛圍。」
羅十二娘擡了下眉毛,打量起這傢伙:
「別人是想占便宜,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收回剛才的話,不指點你了!」
「呃……」丁松言連忙道,「冤枉啊,我只是想活躍下氣氛,十二娘,你一諾千金重,萬不像是說話不算話的。」
「是你自己不要的我還上趕著教你?」羅十二娘站了起來,略顯得意地笑了笑,「法不可輕傳,你再表現一陣吧。」
說話間,這掌柜的慢悠悠往山下走去。
丁松言將各種事物收入竹簍,背著追了上去,沿途喊冤。
他心裡其實並不懊惱,只要羅十二娘有過這麼一個想法,語氣鬆動過,那她指點自己就是遲早的事,既然如此,不如先故意「賣壞」,讓她欺負一下,得意得意。
這不,情緒比上山時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