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季蹲在路邊的石頭上,
揪著頭髮唉聲嘆氣。
三千沛縣子弟兵攥在手裡,卻連個落腳的城池都沒有。
雍赤占了豐邑,
魏王又派了十萬大軍協防,硬打就是以卵擊石。
就地紮營,
不出三天糧草就得耗盡。
他抬頭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陳默,聲音啞得厲害:
「劉半仙,真的沒別的辦法了嗎?
我這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總不能就這麼散了啊。」
陳默睜開眼。
他當然有辦法。
指尖一道靈力就能轟碎豐邑城牆,雍齒部曲和那十萬魏軍,加起來也不夠他吹口氣的。
可他不能這麼做。
《凡人保生約》是懸在所有修士頭頂的劍。
更重要的是,
這是劉子季必須自己跨的坎。
紅塵煉心,煉的從來不是修士的神通,
而是人在絕境裡的那股韌勁。
「抽支簽吧。」
陳默又從布包里拿出那個磨得發亮的簽筒。
「心誠則靈,問問前路在哪。」
劉子季連忙擦了擦手,
雙手合十捧著簽筒,
閉著眼睛默念了三遍,
「求上天指條活路」,
然後用力搖了搖,抽出最上面的一支竹籤。
竹籤上用硃砂寫著一行小字,是一句短詩:
東南有猛虎,一嘯破重圍。
「這啥意思啊?」
劉子季撓著頭,把竹籤遞給陳默,
「東南哪來的猛虎?還能幫我破重圍?」
陳默看著簽文,
淡淡一笑:
「猛虎者,西楚霸王也,
如今少龍駐軍正在東南方向。
他新敗章漢,兵強馬壯,又最恨雍赤這種背主求榮,見風使舵的小人。
你去投奔他,借他的兵,豐邑唾手可得。」
劉子季眼睛瞬間亮了,
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麼把他忘了!
他剛把章漢打得落花流水,借他精兵,還怕收拾不了雍齒那小子?」
事不宜遲,
他立刻整頓兵馬,帶著陳默、蕭天、樊屠一行人,直奔東南而去。
……
楚軍大營,
連綿數十里,旌旗獵獵,殺氣直衝雲霄。
各路諸侯早就聞訊趕來拜見,
一個個縮著脖子,
大氣都不敢喘。
進了項少龍的中軍大帳,
那股撲面而來的蛟龍威壓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齊刷刷跪倒在地,
膝行著向前挪,
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只有劉子季,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對著主位上的項少龍拱手一禮,朗聲道:
「沛縣劉子季,見過霸王。」
整個大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諸侯都驚呆了,
沒想到這個小小的沛公,竟然敢不跪霸王。
項少龍身披玄鐵重甲,
坐在虎皮大椅上,
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周身的蛟龍之氣幾乎凝成實質,壓得帳內燭火都在搖晃。
他挑了挑眉,
上下打量了劉子季一番,非但沒有動怒,嘴角反而勾起一絲欣賞。
這麼多諸侯,
全是軟骨頭,
只有這個劉子季,身上有幾分常人沒有的硬氣。
「你就是那個芒碭山斬蛇起義的沛公?」
項少龍的聲音洪亮如鍾,
震得人耳膜發疼。
「正是在下。」
劉子季不卑不亢,
「暴擎無道,天下共誅之。
我聽聞霸王英雄蓋世,特來投奔,願為霸王馬前卒,先入咸陽,誅滅擎賊。」
項少龍哈哈大笑,
走下主位,
重重拍了拍劉子季的肩膀:
「好!果然是條漢子!不像他們,一個個跟沒骨頭的蛆蟲一樣!」
兩人越聊越投機,
都覺得對方性情相投,相見恨晚。
當下就在大帳里擺下香案,歃血為盟,結拜為異姓兄弟。
項少龍為兄,
劉子季為弟。
而站在項少龍身後的王老實,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催動眼通神,
死死盯著劉子季的頭頂。
別人只看到劉子季豪爽仗義,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淡金色的五爪金龍虛影,
正盤旋在劉子季頭頂,
雖然還很微弱,卻無比純正,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
這是真正的天命真龍之相。
這個人,
將來一定會成為少龍最大的死敵。
王老實指尖微動,
已經摸向了腰間的蠱囊,
想找個藉口悄無聲息地除掉這個隱患。
可就在這時,
他眼角餘光瞥見了站在劉子季身後的那個算命先生。
看清那人的臉時,王老實渾身一震,手裡的羽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竟然是他的二師弟,
劉滑頭。
同樣的,
陳默也看到了這位多年未見的師兄。
……
兩人找了個僻靜的小帳,
燙了一壺濁酒。
二十年多年未見,師兄弟倆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陳默看著王老實,
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雙眼睛,
裡面仿佛有天機流轉。
王老實也在打量陳默,
越看越心驚。
他的眼睛幾乎能看透世間一切本質,
可在陳默身上,
他卻什麼都看不透,
只能感覺到一股深不見底的平靜,像一潭萬年不凍的寒潭。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王老實先開了口,
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我以為你還在神衍觀,跟著師父曬太陽喝酒。」
「下山煉心,碰巧遇到了劉子季。」
陳默端起酒杯,
一飲而盡。
「劉子季?」
王老實放下酒杯,
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師弟,聽我一句勸,離那個劉子季遠一點……
他頭頂雖有真龍之氣,
心底卻不純淨,
所謂伴君如伴虎,你跟著他,遲早會被他反噬!」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語氣急切又誠懇:
「師弟,要不你跟我走,一起輔佐龍兒!」
「他是四爪蛟龍,心思通透,重情重義,是個可扶持之人!
若我們兄弟聯手,
一定能把他推上九五之尊的寶座!
我們一起向師父證明,
向天下證明——從沒有什麼命中注定!人力定勝天!
只要我們想,
就能改寫任何人的命運!」
這是他藏了一輩子的執念。
當年在神衍觀,
他就不信老觀主說的:
「神通難敵命數,人力難奪天定。」,
他不信郝三斤註定餓死,不信劉老根註定橫死。
現在,
他要親手把一頭蛟龍變成真龍,
打碎所有所謂的天命!
陳默搖了搖頭,
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師兄,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麼?!」
王老實猛地一拍桌子,酒液濺了滿桌,
「難道你真的信那些狗屁天命?難道你覺得龍兒比不過那個劉子季?」
陳默沒有說話,
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空簽筒。
王老實愣了愣,
隨即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看向帳外正在和少龍說笑的劉子季。
那道五爪金龍的虛影,
在陽光下愈發清晰。
原來如此。
原來他的二師弟,早就看到了劉子季的真龍之相……
原來他下山煉心,
最後竟然信了天命。
王老實看著陳默,
眼神里的急切和誠懇,一點點變成了失望。
「好,好得很!」
「原來我們神衍觀的傳人,居然也屈服於那所謂的天道命運!」
「原來你下山二十年,就煉出了一個認命的懦夫。」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
寒光一閃,
「唰」的一聲,
將自己的衣袍下擺割下一塊,狠狠扔在地上。
「劉滑頭。」
王老實握著劍,
眼神決絕,
沒有一絲留戀,
「從今日起,
你我師兄弟恩斷義絕,割袍斷情。」
「今後再相見,各為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說完,
他轉身大步走出軍帳,
再也沒有回頭。
小帳里只剩下陳默一個人。
他看著地上的半截衣袍,端起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他,
真的認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