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黃域外，
一艘斑駁的跨虛舟破開大氣層，
穩穩落在神衍觀山腳下的密林里。
王老實從舟上走下來，
腳踩在故土的泥土上，
腳步反倒遲疑了。
算上在幻海大世界蹉跎的歲月，他離開這裡，五百多年。
他不是不想回來，
是不敢。
當年他與二師弟各為其主，為了踐行各自的道，沙場爭鋒。
而最終的結果是：
劉滑頭死了。
他也沒有踐行逆天改命的道……
簡而言之，
什麼也沒有得到，
只失去了一位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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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像塊浸了水的寒鐵，
壓在他心口五百多年，
沉甸甸的，
喘不過氣。
他沒臉回來見師父，
更沒臉見小師妹。
這些年在幻海，
他幫著項少龍打江山、幫柳青山建宗門，看似忙得腳不沾地，其實是在躲。
直到不久前，
心尖突然沒來由地發慌，
眼通神瘋狂跳動，總覺得神衍觀出了大事，才再也坐不住，坐上柳青山給的跨虛舟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也不知道……
師父和小師妹還在不在觀里。」
他低聲嘟囔著，
攥緊了手裡的布包。
裡面是幻海特產的靈蜜糕，
是小師妹小時候最愛吃的。
他在路上反覆想，一會見了面，先把糕拿出來，小師妹性子軟，罵兩句大概就消氣了。
師父要是生氣，
他就跪在殿前認罰，
跪多久都行。
順著山路往上走，越走，他心裡的不安越重。
鼻間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眼通神似乎看見了不祥，視野都泛著刺目的紅。
王老實心裡咯噔一下，
再也顧不上近鄉情怯，
撒腿就往山頂沖。
山門就在眼前。
他猛地剎住腳步，抬頭望去。
神衍觀那塊斷了半角的舊匾額上，
一枚烏黑的天機長釘自天靈蓋貫入，
將一顆頭顱牢牢釘在斑駁的木匾正中。
少女蒼白的臉還帶著未散盡的倔強，雙眼微睜，望著山下的方向。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匾額兩側，
山風卷過，
辮梢輕輕晃蕩，像她從前蹲在藥圃邊，晃著腳哼山謠時的模樣。
暗紅的血順著木紋往下淌，
在匾額下緣凝出黑褐色的血痕，
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
她那身青布道袍碎落在階前，各式法寶碎了一地，散在血泊里。
王老實手裡的布包「啪」地砸在地上。
油紙散開，
靈蜜糕滾出來，
沾了塵土，
又被淌下來的血珠砸中，暈開點點暗紅。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耳朵里嗡嗡作響，
山風、鳥鳴、遠處的林濤，全都聽不見了。
眼前只剩那兩條隨著風輕輕晃動的麻花辮，一下，又一下，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那個總跟在他身後，
扎著麻花辮，調皮的喊著「大師兄」的小丫頭，那個總被二師弟偷藏糖糕，氣鼓鼓叉著腰追的小師妹……
就這麼被人斬了首，
釘在了自家山門的匾額上。
像一件戰利品，像一個警告。
「小棠……」
他喉嚨里擠出乾澀的兩個字，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膝蓋一軟，
「噗通」一聲跪倒在石階前，
通紅的眼眶裡，
眼淚砸在沾血的塵土裡，
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五百多年的愧疚、忐忑、一路奔波的期盼，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
他來晚了。
終究，
還是來晚了……
「好，好啊！」
殿後傳來一道放肆的狂笑。
天機子笑得眉眼都舒展開，眼神里滿是殘忍的快意。
「老夫今天真是雙喜臨門！
剛宰了個新女觀主，
如今又送上門一個！
殺了你，神衍觀三個徒弟就死得乾乾淨淨，「定言先生」的傳承，從此徹底絕種！」
「待我殺了你，再祭煉神衍羅盤，大豐收，大豐收啊！」
王老實猛地抬頭，
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就是他。
就是這個老東西，
殺了小師妹，
還把她的頭釘在匾額上！
這個素來隱忍、連跟人紅臉都少的老實人，此刻胸腔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樣炸開！
痛、恨，憤怒！
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什麼羽化修士，什麼萬古巨頭，今天就算把命填在這裡，他也要啃下對方一塊肉，給小師妹償命！
「吼——！」
王老實一聲低吼，
周身靈光轟然暴漲。
一尊兩萬五千丈高的玄黃鎮岳法相從他身後拔地而起！
法相身披土黃色重甲，
雙手各持一斧一盾，
厚重如山。
同時他體表泛起一層琉璃般的金光，這是他在幻海大世界修出的一種特殊金身！
緊跟著，
兩道靈光先後從他儲物戒中衝出，
懸在半空。
左手邊是一柄黑光沉沉的巨錘，
錘身刻滿山嶽紋路，器靈是個赤裸上身、肌肉虬結的鐵匠老漢，渾身氣息逼近半步羽化，正是中品道器碎岳錘！
右手邊是一面玄龜殼模樣的古盾，
盾面浮著龜甲八卦紋，
器靈是個鬚髮皆白的駝背老者，氣息同樣深不可測，是中品道器山王盾！
兩件道器的器靈都修行了近三千年，
距離羽化境只有一步之遙！
這兩件法寶，
全是王老實這些年靠眼根蟲尋遍秘境、從古墓深處挖出來的重寶！
「道器，又是道器，還是兩件中品道器！」
天機子眼中的驚訝簡直快抑制不住。
他堂堂萬古巨頭，手中也不過只有兩件下品道器，而對方不過通靈境，卻足足擁有兩件中品道器！
這如何讓他不驚訝？
甚至一度懷疑自己看錯了……
但其實這一切都歸功於王老實的眼通神，
六根蟲，
每一根均奪天地造化，有不可思議之妙用，其中，眼根蟲或許不是最神奇的，但一定是最實用的。
因為他能看穿世間所有的機緣！
也就是說王老實，
很可能還不止兩件道器！
「殺！」
王老實沒有半句廢話，
法相揮拳，
碎岳錘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砸下，山王盾則牢牢護在周身。
兩件器靈同時發力，
半步羽化的靈力順著道器傾瀉而出，
竟硬生生頂住了羽化境的威壓，
錘風掃過之處，
連地面都裂開了數里深的溝壑。
天機子眉頭一挑，
顯然沒料到這看起來憨厚的小子居然有這麼多家底。
他隨手揮出幾道神通，
卻被玄龜盾擋得嚴嚴實實，
碎岳錘的重勢反倒逼得他退了半步。
「有點意思，你們神衍這幾個孽種，倒是一個比一個難纏！」
天機子冷笑一聲，
天龍之力漸漸提了起來，
「可惜，再多外物，也填不平境界的鴻溝。」
他屈指一彈，
三道烏黑的神通光束破空而去，快得只剩殘影。
虬髯老漢掄錘砸飛兩道，
第三道卻擦著盾邊掠過，
直取王老實心口。
噗嗤一聲。
氣刃穿胸而過，
王老實的身軀晃了晃，心臟破碎，身體隨即當場炸開成漫天土黃色光屑！
「在我天龍之力所化的破壞光束面前，你不堪一擊！」
天機子冷笑一聲，
身後忽然傳來破風巨響。
他猛地回身，
只見王老實已繞到側後方上空！
原來他沒死！
剛才被擊穿的，不過是原地留下了一道幻身！
而這便是王老實在幻海大世界所修出的特殊金身：
替死幻影！
只見這虬髯老漢抱著碎岳錘再度全力砸下！
錘身裹著千萬鈞之勢，
直砸他天靈蓋！
「替死幻影？幻海大世界的？有點門道！」
天機子倉促抬臂格擋，
鐺的一聲金鐵交鳴，
他竟被震得後退了半步，手臂骨折，袖角被錘風撕得粉碎！
王老實這時重新落地，
臉色發白，
卻半步不退。
他清楚得很，
替死幻影短時間只能擋一次，拖得越久，死得越快！
不過即便如此，
王老實眼中也沒有絲毫恐懼
只有殺意！
從看見那一幕慘狀開始，
他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因此這一戰，他將毫無保留。
「獻祭——壽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