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壓下來,
邪魔大世界的夜空沒有星月,
只有翻湧的暗紅邪雲,
把整座仇劫領地都浸在一片壓抑的血色里。
偏殿的燭火跳了跳,
姬豪傑坐在案前,半天沒說一句話。
白日裡,
蛟龍人弒親的那一幕,依舊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姬浩,你說……
人要走到哪一步,
才算真的不是人了?」
他忽然開口,
聲音壓得很低,顯得有些沉重。
姬浩立在一旁,順著話頭接道:「少主是說今日蛟九之事?」
「不止。」
姬豪傑抬眼望向殿外黑沉沉的方向,
那裡是仇劫心中的禁地:小黑屋。
「那日我用破界符硬闖結界,
雖被反噬震了回來,
卻也瞥見了裡面一眼……
最正中的供桌上,
擺著一副人形枯骨。」
姬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
「下人都說那是供奉邪魔始祖的地方,
可邪魔始祖的遺骸,
怎會是人形?」
姬豪傑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現在想來,
他們也沒全說錯。
確實是『始祖』,只不過不是邪魔的,而是仇劫為人時的先祖。」
姬浩聞言一愣,
頓了頓,
聲音壓得更低:
「何止是先祖,我看,那根本就是他爹!」
「哦,你是如何得知?」姬豪傑有些好奇。
「我這次去玄黃,曾有意打探一番這仇傑公子的來歷,而後得知,當年被妖族劫走的,除了還是人身的仇劫公子之外,還有他的父親鄭鐵山……」
「而後二人一路顛沛流離,一同輾轉,來到了這邪魔大世界。」
「所以那枯骨,不是他父親鄭鐵山,又能是誰?」
「哦,原來如此,你乾的很好!」
姬豪傑恍然大悟,
誇獎一句後,
殿內一時又靜了下來,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少主,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我輩修士,保存屍身不腐的法子數不勝數。
符篆、陣法、冰棺,
哪怕是金身境修士坐化,屍身也能萬年栩栩如生。
世家大族的祖墓里,
十幾萬年前的先祖遺容都能完好如初,
可仇劫公子供奉的,為什麼偏偏是一副枯骨?」
姬豪傑猛地抬眼,
眼底閃過一絲駭然。
白日裡,
蛟九升邪失敗的畫面瞬間湧上心頭——殺盡至親,邪氣入體,最終還是功虧一簣,神魂俱滅。
為什麼會失敗?
之前他只當是根骨不濟、氣運不足,可此刻細細想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仇劫說過,想要升邪,就要泯滅人性。」
「殺親滅族,夠狠,夠毒,夠逆天理,可似乎……」
姬豪傑緩緩開口,
像是在自言自語,
又像是在拆解真相,
「可似乎並不夠「泯滅人性……」
說到底,
蛟龍人為了攀附更高的階層,為了力量,為了翻身,所以才弒殺親人,這和凡俗帝王為了皇權殺兄弒父,有什麼分別?」
「都是逐利。
都是人性里本就有的惡!
既然還在人性的範疇里,又算什麼『徹底泯滅人性』?」
姬浩接話道:
「少主說得是,
為了權力弒殺親人,
可以說是壞透了,是十惡不赦,但卻並不能說他們泯滅人性,相反,這恰恰很符合人性。
因為人性,
本就可以如此惡毒。
況且在邪魔大世界這種地方,
道德更是一文不值!
為了升邪殺親人,在這裡算不得什麼』,更撐不起『脫胎換骨成邪魔』的門檻……」
「那要怎樣才算?」
姬豪傑問出口的瞬間,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答案。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
連燭火都仿佛冷了幾分。
「吃……」
姬浩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熱油里。
姬豪傑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見過無數血腥場面,親手斬過的仇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這個猜測,還是讓他生理性地感到噁心。
可偏偏,
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為什么小黑屋裡只剩一副枯骨?
因為血肉都被吃光了。
為什麼蛟九殺盡至親還是升邪失敗?
因為他還不夠泯滅人性。
為什麼仇劫是萬中無一的異類?
因為他做了所有人都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他不僅殺了自己的生父,還連帶著血肉,一併吃了下去……
從骨血里徹底抹除自己為人的痕跡,
把最後一點人性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才算真正脫胎換骨,
成了非人非邪的異類……
「鄭耀宗……」
姬浩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
不由得有些感慨,
當年押送途中,
鄭耀宗與其父鄭鐵山雙雙被妖族劫走,
而多年以後,
鄭耀宗成了仇劫公子,禍亂天下,
鄭鐵山卻一直下落不明。
他原本還納悶鄭鐵山去了哪裡,
直到今日,
謎底終於揭開。
鄭鐵山哪裡是失蹤了。
他是進了自己兒子的肚子。
不過,
弄清楚這一切之後
另一個疑問,
也隨之浮上心頭。
「少主,
屬下有一事不解……」
姬浩試探性的說了出來,
看看能不能從姬豪傑的嘴中得到答案。
「若鄭耀宗,當時是為了升邪,而生食其父,那他應該無怨無恨才對。」
「而若仇劫公子是被逼無奈才走上這條路,那他該恨的,也該是逼他升邪的邪魔始祖,是恨邪魔大世界才對!
「可他為何恨上了玄黃大世界?甚至不惜傾盡所有,也要傾覆玄黃?」
姬豪傑皺緊眉頭,
思考了一番後,
緩緩搖頭。
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滅門之恨?折辱之仇?
當年的事太過久遠,
細節早已湮滅在歷史裡,
可無論怎麼算,
這筆帳都不該算在整個玄黃頭上。
「恐怕,還有更深的隱情。」
姬豪傑沉聲道,
「只是我們現在,還摸不到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