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殷善,
真就由他的名字一般,心性乾淨、溫柔、內斂,待人溫和、遇事退讓、不喜爭鬥。
可這份善,
在魔門之中,
就是原罪!
同齡的魔修肆意排擠他、嘲諷他、踐踏他。
他們笑魔主之子軟弱,笑他名字可笑,笑他不配為蒼穹魔主之子。
而那時的孫緣,
卻是整個地煞魔教,乃至整個玄黃大世界最耀眼的天才!
桀驁不馴,天賦無雙,是天驕的天驕,也是無數魔道中人敬仰的偶像!
興許是為了改一改殷善的性子,
殷蒼穹便將兒子送到了至交好友,地煞魔主的地盤待過一段時間。
殷滅絕至今還記得。
那是的地煞魔教,後山有一棵老槐樹。
那棵樹長了多少年,沒人說得清,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後山小半片天都擋了去。
殷善就吊在那棵樹上。
雙臂被一根染血的麻繩反綁著,整個人懸在離地兩丈高的地方,腳尖怎麼蹬都夠不著地。風一吹,他就跟著晃,像一條被晾起來等死的魚。
「魔門生人當嗜血,你配為魔主子嗣?」
「上善若水?我看你是懦弱如水、廢物如水!」
「蒼穹魔主,那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怎麼會有你這樣一個廢物兒子?你真是我們魔道的恥辱!」
鞭子抽下來的時候,
殷善沒叫,只是不爭氣的留著眼,他心中也認為自己或許真不配為魔主之子……
「這身份,是我不配……」
殷善在心裡想。
他忽然覺得他爹給他取錯了名字。
他當不起「上善若水」。
他就是灘被人踩進泥里的髒水。
他就是個廢物。
他不該叫殷善,他該叫殷泥。
泥比水還軟,踩過去連個腳印都留不下。他閉上了眼睛。
但就是在這時候,
有人說話了……
一道少年身影,踏著晚風、攜著桀驁意氣,大步闖了進來。
那是年少的孫緣!
天驕中的天驕,妖孽中的妖孽,修行不過五百年,便直達法相巔峰!
得72門大地煞術,
又自創三十六大齊天術,
他天賦冠絕同輩,卻偏偏最見不得世間不公、看不慣以強欺弱!
孫緣一言不發,
輕輕一指,
便震退了所有肆意霸凌的魔修。
喧鬧散盡,
石林只剩清風簌簌。
少年孫緣轉過身,看著滿身狼狽、眼底藏著委屈的殷善,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真誠滾燙的溫柔。
「為什麼不還手?」
「我爹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孫緣聞言一愣,
啞然失笑。
他把殷善救了下來,又從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布包,打開來,裡頭有幾片黑乎乎的膏藥。
他不由分說地把膏藥往殷善身上貼,動作粗手粗腳,像在給一匹受傷的馬敷藥。
殷善疼得倒抽涼氣,卻不敢躲。
「你是不是傻。」
孫緣貼完了膏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還叼著那那根草莖。
「你爹說得沒錯,上善若水,可你只聽了前半句,後半句呢?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那是水沒發火的時候。
水真發起火來,那是洪水滔天,萬里澤國,滅絕一切陸地生靈。
你光學會了不爭,沒學會怎麼發火,那叫什麼上善若水?那叫死水,死水是要發臭的。」
殷善愣住了。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解釋「上善若水」。
他爹說的時候,
他只聽懂了「不爭」。可孫緣說的是「不爭則已,爭則毀天滅地」。這兩個意思,天差地別。
「記住了。」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把鐵棒往肩上一扛,
「無論你身處怎樣的泥坑,都要相信自己有鬧翻天地的力量!
如果覺得什麼不公平,那就去打破它。
你要努力變強,絕對的力量能碾碎所有不公的規則,到那時候,你才配得上你爹給你取的名字!」
殷善看著他的背影,
那根鐵棒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他問:
「孫……師兄,你為什麼會幫我?」
孫緣頭也沒回,只朝後擺了擺手:
「叫大哥就好!」
「因為,俺老孫最看不慣恃強凌弱的傢伙!」
「但俺能幫你一回,可幫不了你一世,能幫你一世的人,只有你自己。」
「強大起來吧!」
「變強,不是為了欺負別人,不是為了嗜殺奪利,是為了——你可以守住你的溫柔,可以守住你的本心,可以親手打碎所有對你不公的規則。」
「弱小的善良,才會被人踐踏,強大的溫柔,才是真正的大道!」
年少的孫緣眼神明亮、坦蕩、熱烈。
那一瞬間,
那個背影,
成了殷善此生唯一的救贖,唯一的光。
那一刻他徹底明白。
他的溫柔沒有錯,他的善沒有錯。
錯的,只是無能為力的自己。
從那天起,年少的殷善心底埋下了一顆最溫柔、最堅定的執念。
他一定要變成孫緣口中那個強大的自己!
他記得孫緣所說的,
水能包容一切,
也能滅絕一切,
所以他改了自己的名字。
自取——殷滅絕。
不是滅絕善良、滅絕本心、滅絕溫柔,他的「滅絕」,是滅絕弱小、滅絕無能、滅絕所有踐踏善意的不公、滅絕所有擋在身前的敵人!
他要徹底告別那個無力懦弱的少年。
他要憑一己之力,
爭回屬於自己的尊嚴、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一切。
數萬年來,一路浴血前行。別人以為他嗜血冷酷、絕情滅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一生殺伐累累、步步成魔,從來不是嚮往黑暗,只是為了追上當年那束照亮他的光。
只是為了,
能堂堂正正站在孫緣身邊,
讓那束照亮他一生的光,看見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只可惜,
他還沒等到那一天,
孫緣就入了佛門,
他聽說孫緣被戴上金箍的時候,
一個人在後山那棵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夜。
他記得自己一滴眼淚都沒流。
他只是在想,他還沒讓孫緣看到呢。
現在的殷滅絕,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他敢拔刀了,敢殺人了,敢和那些曾經欺負他的人正面硬碰了……
他改了名字,滅絕了懦弱的自己,可那個人,已經看不見了。
光歸正道,人落魔淵,
匆匆萬載已過,滄海變桑田,昔日救贖之恩,終成今日兵戈相向。
一念回憶散盡,
血色重回眼前,
天雄星橫,戰場之上,殷滅絕立在風中,眼底無聲泛紅,滿心皆是溫柔舊夢、無盡唏噓。
「孫大哥,
我還沒讓你看到我變強的樣子,
你怎麼就……先變成我不認識的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