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長老,事已至此,你可有補救之法?可否提前示警靈明石皇,提前設防,規避死局?」
通訊那頭沉默許久,
傳來六長老滄桑疲憊、卻又無比清醒的聲音:
「我王,此舉無用!」
此事老奴反覆想過,空口無憑,石皇不會信的!
上次佛妖之爭,是六耳皇出手救了他。
石皇與六耳皇私交不差,只是政見不同,如今六耳皇主動示好,石皇只會當他是真的轉了性。
若老奴去告密,石皇不僅不會信,還會將老奴當成離間兩族的小人,到時候身份一暴露,王這些年的苦心就全白費了!」
陳默聽完瞬間明白了六長老的意思。
就像他們先前一直顧慮玄空的身份,而不敢將謎語人之事說出一般,六長老也面臨同樣的顧慮。
「那你打算怎麼辦?」
「還有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挽回目前的局面?」
傳訊那邊陷入漫長沉默,
良久,
六長老沙啞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帶著一份獻祭般的決絕:
「有!」
「我王,只要是您所希望的,老臣都一定會竭盡全力辦到!」
他沒有細說方法,
沒有講述布局,沒有告知退路,只留下寥寥數語:
「臣潛伏萬妖域數千年,承蒙我王記掛、族群重託,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此番大劫危局,暗流傾覆,老臣無能,無蓋世戰力,無通天謀略,唯餘一身殘骨、一條殘命。」
「今日,臣便肝腦塗地,也必保靈明石皇無虞,必破邪魔暗棋!」
「惟願大劫落幕之後,我王君臨星河,帶領通靈石猿一族,重振族威,登頂諸天,光耀萬古!」
「我王啊,您保重!」
話音落盡,
通訊瞬間掐斷,
星河寂靜,陳默佇立風中,心神巨震。
他聽得出來,
六長老的辦法,似乎是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再傳通訊,
回去問個清楚,
那邊卻不再回信,
他想馳援,想跨越星河奔赴首蒼山,護住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可他又不能。
首先他並不知道該如何進入首蒼山,
其次如今關之防線烽煙無邊、千億魔軍壓境、防線處處告急,他身為聯軍最高參謀、副帥,踏星平亂飛將……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輕易離開不得。
遠水難救近火,
星空隔如天塹。
萬般無奈,萬般焦灼,最終只化作心底一句沉重的祈禱:但願蒼天不負忠臣。
「老六啊,
你可一定要活著回來。」
……
翌日,
星河破曉,
魔潮暫歇。
陳默壓下心中紛亂心緒,換上戰甲,帶領親衛親兵,沿關之防線全線巡視守備。
關之防線,
是玄黃大世界最後的天塹,
是億萬生靈最後的活路,
層層布局、步步殺陣,整條防線結構森嚴,由外至內,分為三層天險:碎星河、七星要塞、星河迷宮。
最外層,
便是綿延兆億里的碎星河。
整片星域布滿枯竭炸裂的巨型隕石,億萬碎石懸浮虛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看似荒蕪死寂,實則殺機暗藏。
當年防線修築之時,
大能修士掏空絕大多數隕石內核,
盡數埋入霹靂子、爆雷符、星河焚天火藥……
但凡邪魔大軍闖入碎石範圍,
瞬間連環引爆,
火海吞星、爆鳴震宇,足以碾碎低階邪兵、重創高階邪將,硬生生拖住魔軍推進節奏,形成天然緩衝地帶。
這片碎星河,
便是阻擋千億魔潮的第一道血肉屏障。
此刻放眼望去,
整片外層星域早已滿目瘡痍。
連日連日、晝夜不休的魔軍狂攻,硬生生掃平將近半數碎石帶,無數預埋爆雷盡數引爆,隕石崩碎、星域塌陷,原本密密麻麻的絕殺死地,已然被魔軍硬生生開出大半通路。
估計用不了多久,
邪魔大軍便可徹底踏平碎星河,兵臨第二層天險——七星要塞!
七星要塞,
立於碎星河盡頭,
由七顆亘古巨型星球組成,依上古七星連珠天象排布,分別命名: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七星星體環環相扣、陣陣相連,七星歸一、聯動絕殺,七顆星辰布成諸天七星滅魔大陣,攻防一體、殺伐無雙,是整條關之防線的中堅主力、核心戰場。
一旦碎星河失守,
所有正面硬仗、
主力廝殺,
都將在七星要塞展開。
而七星要塞之後,便是玄黃最後的底牌、最後的絕地——星河迷宮。
星河迷宮緊貼玄黃主星外圍,卻並非天然形成,乃是幾大魔道主宰、正道至尊聯手,以大神通摺疊空間、切割星域、重塑天地,硬生生造出的人工絕境。
從虛空外部眺望,
整片迷宮星域薄如蟬翼,
仿佛一戳即破、毫無阻攔。
可一旦踏入其中,便會墜入層層嵌套、無窮無盡的碎片空間。
每一片碎片空間,
都獨立布設絕殺陣法、
暗藏伏兵、隱匿殺機,互不連通、互不貫通,一步踏錯,便有可能永遠沉淪其中,永遠找不到出路,永遠打不破閉環,這便是星河迷宮。
碎星河,七星要塞,星河迷宮,這便是整個關之防線,也是玄黃最後的盾牌,最後的希望。
陳默漫步七星要塞的一處哨星之上,
望著滿目瘡痍的碎星河,
心底憂心忡忡,
距離上一次邪魔狂攻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的時間,待休整完畢,邪魔徹底踏平碎星河,必然會發動總攻。
千億魔軍齊出,強攻七星要塞,那一戰,必將屍山血海,玄黃能否守住、生靈能否存續、全繫於此一線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頭沉鬱,
目光掃過身前這座不起眼的小型哨星。
這顆哨星坐落於天樞星側翼,
是七星要塞的前沿崗哨,位置偏僻,卻是碎星河進入主要塞的必經要道,戰略意義極為關鍵。
就在目光掃過哨星旗台的一瞬,
陳默腳步驟然一頓。
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殘破斑駁、,旗面之上,依稀可見一隻振翅凌雲、踏鶴乘風的圖騰紋路。
「飛鶴門!」
陳默心神猛地一顫,
當即側身,
對身旁隨行的親兵將領沉聲吩咐:
「取此哨星曆代守備名冊、陣亡卷宗。」
親兵不敢遲疑,即刻調取存檔,將厚厚的名冊卷宗奉上。
陳默接過泛黃的星錄,
目光掃過一排排姓名。
越看,
他的心越沉。
果然如他想的那般,飛鶴門曾經守衛過這顆哨星。
名冊之上,
飛鶴門掌門、各大長老、各峰首座、內外門弟子……一長串熟悉至極的名字,密密麻麻,整整十萬之數,盡數在冊!
除名冊之外,卷宗里,記載不過寥寥數筆:「七星保衛戰。」
這五個字,
便把飛鶴門,十萬門人的一生全部囊括其中。
那時大劫初啟,
關之防線尚未徹底竣工、
星域壁壘尚未合攏之時,曾有一股精銳邪魔滲透碎星河暗裂隙,繞開主力防線,突襲這座前沿哨星。
彼時主力大軍盡數奔赴前線,
此處僅有少量駐防,
兵力空虛。
危急關頭,馳援而至的十萬飛鶴門弟子,死守哨星、死戰不退。
十萬門人,無一人後退、無一人叛逃、無一人苟活。
以全宗門覆滅的代價,硬生生守住了這道前沿隘口,擋住了邪魔滲透路線,保住了後方要塞修築工期。
十萬鶴仙,
盡數埋骨星河,血染孤星,無一歸鄉。
鶴鳴,
自此斷絕。
其實在此之前,陳默心中始終留存一絲僥倖。
他總覺得,偌大飛鶴門,弟子萬千,縱然大劫慘烈,定然有倖存遺徒。
來日尋得,尚可重立山門、接續道統、延續鶴鳴。
可此刻卷宗落筆,
徹底讓他的僥倖破滅,萬千酸澀湧上心頭。
他身形一動,
瞬息閃現,
踏臨這座染血孤星之上。
哨星腹地,
一方肅穆莊嚴的玄黃烈士陵園靜靜矗立。
此地安葬著當年死守哨星的所有將士。
駐守陵園的衛兵見到來者一身帥袍、氣質無雙、星輝繞身,正是如今名震諸天、人人敬仰的踏星平亂飛將、蕭玄宸!
瞬間心神激盪,滿眼敬畏。
「回蕭尊,當年此處駐防三百萬將士,大戰慘烈至極,太多將士連殘骨都未曾留下,無骸可葬、無衣可冢……
整片戰場清掃下來,最終僅存十萬餘具完整遺骸,盡數安葬於此。」
陳默默然頷首,
一步步緩緩走過層層碑林。
一座座墓碑冰冷肅穆,
鐫刻著無名將士的忠魂。
良久,
他腳步停落一方古樸莊重的石碑之前。
飛鶴掌門之墓。
初次見面,對方還是那個穿著打補丁的褲衩,跟他哭窮的小老頭,如今再見,竟已是天人永別……
陳默一時之間思緒萬千,心中默念道:
「掌門,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