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把那枚仙丹握在掌心。
丹藥還帶著洛青崖的體溫,如一枚剛離了火的玉珠。
她低垂著眼,
看不出什麼表情。
無為道人扛著大砍刀,歪著頭看了她半晌,撇了撇嘴:「你說這人可真有意思,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本來我還要想把他剁成九九八十一段,結果剛才,我竟然有一點不想讓他死了……」
無為道人正要再說點什麼,
遠處一道金光落了下來,
陳默到了。
「解決了?」陳默落地時問。
林婉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死了,走前留了一顆丹給我……」
她把方才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陳默聽後,輕嘆一聲:「一步錯,步步錯,洛青崖可能本性不壞……只是剛好在那個節骨眼上碰見了天機子,被蠱惑了心智……若是早幾年,或是晚幾年,或許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剛感慨完,
無為道人又忽然抱著胳膊,冷哼一聲:
「蕭玄宸,你什麼意思?」陳默一愣:「什麼什麼意思?」
無為道人把大砍刀往地上一插,叉著腰道:「你明明讓我來截洛青崖的後路,又派她來,一個洛青崖,我一個人就砍了,用得著兩個人?信不過我是不是?我告訴你,本道人可是楊朱祖師傳人,未來玄黃第一高手!這種小場面,我一隻手就夠了!」
陳默張了張嘴,
有些驚訝,
這無為道人竟然是楊朱祖師傳人?
她消失的那段時間,難道是得到傳承參悟去了?
還未來得及細問,
無為道人又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本道人大度,不跟你計較!不過話說回來,你算得還真准,洛青崖那傢伙,果然想通過這座祭壇逃去首蒼山。你提前讓我們守在這裡,倒是省了一番追殺的工夫……」
三人正說著,
那座沉寂的祭壇忽然亮了起來。
先是幾道極淡的光紋從祭壇邊緣浮現,緊接著整座祭壇開始震顫,光紋越來越亮,從淡青變成深紫,又從深紫變成了刺目的白金,最後一道巨大的光柱從祭壇中央沖天而起,直貫入星空深處。
陳默心中一跳,
立刻凝神戒備。
他身負蛟族血脈,腦海中湧現出許多傳承記憶。
這座祭壇其實是一個方位坐標,
以妖皇族血脈為引,
連通玄黃與首蒼山。
這也是為什麼歷來只有一百零八妖皇族有資格在首蒼山建府,而其他妖族,哪怕是十萬大山的頂級望族,也只能留在玄黃世界。
此刻祭壇被激活,
說明有妖皇族的成員要降臨了。
「先撤,若來的是一位妖皇,我們應付不了!」
三人立刻收斂氣息,
找了一處地方藏了起來,
下一刻,
三人全都愣住了。
光柱之中,出現了一道空間隧道,隧道中,不是某位妖皇,而是一支送葬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身穿白色妖紋長袍的靈明石猴族人。
他們抬著一口巨大的棺槨,棺槨通體由萬年冰玉雕成,棺身上刻滿了妖族最古老的送別咒文。
棺槨上方罩著一面素白色的妖旗,旗上繡著一隻展翅的石猿,石猿的胸口綴著一顆黑色的珠子,那是妖皇族逝者才能使用的「歸魂珠」。
在棺槨之後,
跟著兩列靈明石猴族的妖將,人人披素甲,持素戈,再往後,是靈明石皇本人,他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雙手負後,神情肅穆,鬼狐公主走在他身側,紫衣依舊,只是面上也收了幾分平時的嫵媚,多了一種沉靜。
陳默的眼睛一瞬間便鎖定了靈明石皇。
他活著。
他又看向鬼狐公主,
她也活著。
他再看那口棺槨,心卻猛地沉了下去。那是妖皇的葬禮規格,死的人,是誰?六耳妖皇?靈明石皇在這裡,所以死的只能是六耳妖皇。
可若是六耳妖皇死了,
為什麼送葬的隊伍里,
沒有看到一個六耳獼猴族的族人?抬棺的、護送的、開路的,全是靈明石猴一族?這不對!
靈明石皇的目光忽然掃了過來,落在他們藏身點,淡淡開口:
「既然來了,便出來吧。」
三人只得從暗處走出。
陳默上前一步,
抱拳躬身,行了一禮:「晚輩蕭玄宸,拜見靈明石皇!」
靈明石皇打量著他,目光一沉,忽然道:「你就是蕭玄宸?」
陳默心中一緊。
他如今的身份是蘇清辭,用千變萬化訣化作蕭玄宸的模樣……
「所以靈明石皇這麼問,
是看出來了?」
他正不知如何應對,鬼狐公主已站了出來,輕聲道:
「沒錯石皇,這位就是踏星平亂飛將蕭玄宸,也是六長老心心念念的那位王!
天雄會戰的時候,若不是他,我也回不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六長老臨終前,最念念不忘的就是他。」
靈明石皇看了鬼狐公主一眼,
又看了看陳默,這才開口:「既然六長老認你,孤便不說什麼了,有那樣一位老臣,他的王,應當也差不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
側身讓開半步,
露出身後那口冰玉棺槨,聲音裡帶了極少見的鄭重,「來,送這位老臣最後一程。」
陳默愣住了。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那口冰玉棺槨上,落在棺身上那些古拙的送別咒文上,落在那面素白的妖旗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苦澀:「棺里……是六長老?」
鬼狐公主凝重點頭。
陳默沒有再問。
他走到棺槨前面,伸出手,輕輕按在冰玉棺上。
那棺很冷,
去沒有他的心冷。
送葬的隊伍繼續前行,靈明石皇,陳默親自扶棺,鬼狐公主引路,林婉兒和無為道人走在最後,一路風馳電掣,終於回到了靈源山脈。
靈猿一族早已得了消息。
族長帶著全族老小,在山腳下站了長長兩排。
骨燈從山腳一直燃到山腰,白色的火焰在風中搖擺,像鋪了一山的淚,靈棺上山,一雙雙手摸著棺身,像在摸一個許久未歸的孩子的臉……
棺槨被抬到了靈猿山脈的最高峰。
那裡曾是兩塊奇石矗立的地方。
如今,奇石不見,空出了一片向陽的山坡。
陳默親手將棺槨安放好,又讓人取來靈源山最清澈的泉水,灑在棺上。
「六長老,以後,你每天都能看到靈猿山脈的日出……」
眾人陸續散去。
靈明石皇,陳默卻沒走,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六長老的墓前,氣氛有些安靜,最後,還是陳默先開口。
他朝靈明石皇深深一揖:「多謝石皇,沒有點破晚輩的身份。」
「無需謝孤,要謝的話,就謝你有這樣一位好臣子……」
「蕭玄宸……對孤也有幾分恩情,不得不承認,此人有擔當!如今你既然承了他的志,那便好好走下去。」
陳默又深深鞠了一躬,道:「石皇,如今首蒼山之事已了,六耳妖皇隕落,靈輝親王身上的邪魔也被揪出,妖族內亂已平,但玄黃之劫,還在繼續……晚輩斗膽,請石皇出兵,與我人族共抗邪魔。
這一次,既是為了人族,也是為了你們妖族,更是為了玄黃所有生靈!」
靈明石皇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靈源山脈的遠方,那裡有雲霧翻湧,有日光穿透雲層,照在山脊上,許久後,他開口:
孤會出手,與你共抗邪魔,妖族,不會再給邪魔當刀!」
陳默心中一松,
正要再謝,
這時,石皇袖中的傳訊玉簡忽然震了。他取出一看,是原先潛伏在靈輝親王身上的那位不朽邪王留下的傳訊玉簡。
消息是天機子發來的:
「進展如何?三月之後,能否前後夾擊玄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