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總?」
老陳見身後的男人沒反應,不禁疑惑地喚了一聲。
「……老陳,跟上那輛紅車。」
樓逍終於反應過來,嗓音嘶啞,聲線仿若浸在了寒潭裡。
老陳愣了一下。
在後視鏡里看見了自家老闆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表情。
男人平靜浪潮下像是翻湧著什麼,又死死壓抑住。
「快!」
樓逍湛黑的眸子似覆了山巔涼雪,瞳仁幽深,眉眼儘是冷厲。
裡面漾著的情緒實在太過複雜。
老陳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打方向盤變道。
勞斯萊斯匆忙追上去。
可晚高峰的高架橋上車流密集。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輛紅色的車影就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立交橋下。
車子又在前方不遠處被並排等紅燈的公交車擋住了視線。
樓逍又讓老陳繞了三個路口,把這一片的路都跑遍了,卻再也沒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老陳左右變道,探著頭往前方張望,最終回過頭,語氣里滿是歉意:「樓總。」
「跟丟了,晚高峰車太多……」
樓逍沒有說話。
只是頹然地靠回椅背,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是幻覺嗎?
還是這五年積壓的思念太重,以至於讓他看誰都像她?
老陳又小心翼翼地問:「樓總,還追嗎?」
樓逍閉上眼,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心臟一陣酸澀抽痛。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的血絲,眉眼微斂。
昔日樓家太子爺的矜冷傲慢和不可一世,徹底一覽無餘。
「回公司。」
他冷聲道,聲音里透著無盡的倦怠與失落,淡漠疏離。
視覺拉遠。
勞斯萊斯駛向金融街,而保時捷則開往了東單。
兩條路,在同一個路口短暫交匯,又迅速分道揚鑣。
就像他們這五年的人生。
*
京念從隨身的托特包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
郵箱裡躺著一封郵件。
是協和醫院人事處的錄用通知,普外科,住院醫師,下周一正式入職。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回國前三個月,京念便已熬夜整理好簡歷和論文成果,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投了出去。
面試是在線上完成的。
視頻那頭的主考官看完她的履歷,當即拍板,說普外的門隨時為她敞開。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
京念按滅屏幕,將手機扣在膝上,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京昭這幾年在越洋電話里旁敲側擊了無數回。
話里話外都是讓她留在美國發展,不許她回國,甚至動過關係替她疏通實驗室的門路。
如今自己已經入職了協和,板上釘釘的事,她爸的手再長也伸不過來了。
溫子衿直接把車開到了協和醫院對面的一處高檔公寓樓下。
利落地熄火拔鑰匙,轉頭沖京念挑了挑眉。
「這公寓我上個月就幫你相中了,十六樓,朝南,從窗戶望出去就是你們醫院大門。」
「通勤時間滿打滿算不超過五分鐘。」
京念有些意外,隨即彎起眼睛笑了:「好子衿,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靠譜了?」
「什麼話,我一直都很靠譜好不好!」
溫子衿佯裝生氣,下車繞到後備箱拎出行李。
兩人合力把幾個大紙箱搬上樓。
推開門是一間窗明几淨的小兩居,淺灰色的布藝沙發,原木色的書桌,陽台上甚至還擺了一盆綠蘿。
溫子衿提前請人打掃過,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檸檬清香。
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兩人在樓下找了家安靜的湘菜館坐下。
溫子衿點了一桌子菜。
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蒜蓉空心菜,全是京念在國外心心念念了五年的味道。
等菜的間隙,溫子衿托腮看著對面正用熱茶燙碗筷的京念,忽然安靜下來。
「念念。」
她輕聲問,眼眶微微泛紅。
「你這次是真的回來了,再也不走了,對吧?」
京念燙碗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她,目光溫柔篤定:「嗯。」
「不走了。」
溫子衿聞言哇的一聲,眼眶裡的淚再也兜不住,撲簌簌往下掉。
她又哭又笑:「太好了寶貝,你終於可以一直陪我了!」
「念念,我想死你了,真的想死你了……」
溫子衿邊抹眼淚邊咧著嘴笑。
「以後周末逛街、深夜火鍋、說走就走的旅行,一個都不許少。」
「我要把你不在的這五年,統統補回來!」
京念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謝謝你,子衿。」
她彎起嘴角,眼底水光瀲灩,卻格外認真:「謝謝你替我找好房子,謝謝你接我回家。」
「也謝謝你這五年隔著一萬多公里從來都沒斷過的電話。」
「有你在,我才覺得京市還是我的家。」
*
夜色濃稠。
京市某私人會所頂層。
商雋最近剛回國,今天算是京圈這幫世家子弟給他補的接風宴。
能來的都來了,偌大的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觥籌交錯間煙霧繚繞,熱鬧得很。
商雋比五年前瘦了不少,眉宇間多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沉穩,但笑起來還是那副清冷混不吝的模樣。
他端著酒杯站起身,環顧一圈,清了清嗓子。
「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來給我接風,我先干為敬。」
眾人跟著舉杯,氣氛正酣。
不知是誰嘴欠,在席間掃了一圈,忽然笑出了聲。
那人端著酒杯往沙發角落裡一指:「哎,你們看這三位少爺,傅司嶼、樓逍、聞肆,齊活了嘿!」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頓時笑成一片。
有人拍著大腿起鬨:「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老婆跑了三兄弟』嗎?」
「一個曲煙出國了,一個京念留學了,聞肆那個女朋友桑旎到現在還沒從國外回來。」
「我說你們仨是不是八字犯沖啊?」
「緣分吶!別人是難兄難弟,你們是難夫難夫難夫。」
「我說商雋你可得小心點,別跟他們走太近,這玩意兒傳染。」
聞肆一聽這話,抄起桌上的紙巾盒就砸了過去。
「操,我去你大爺的!會不會說人話?落井下石是吧?」
那人側身躲開,笑得更大聲了。
「我這不是實事求是嘛!你急什麼急,有本事你把女朋友叫回來啊!」
聞肆被戳到痛處,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地又罵了幾句,惹得眾人笑得更歡。
而在這滿室的鬨笑聲中,樓逍始終一言不發。
男人在眾人當中顯然鶴立雞群,神色淡漠,整個人陷在沙發里。
西裝外套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扔在一旁,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對比大學時,樓逍的五官身材更勝從前。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初不可一世的紈絝少年早已被年輕上位者的凜然取代。
唯一不變的,是那獨屬於養尊處優闊少爺的清貴氣質。
睥睨眾生,作壁上觀,肆意隨然。
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只是仰頭,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烈酒入喉,灼得胃裡一陣翻攪。
可樓逍眉頭都沒皺一下,俊美的側臉輪廓一半隱於陰影暗處,無波無瀾,又伸手去拿酒瓶。
坐在旁邊的傅司嶼終於看不下去。
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聲罵道:「你不要命了?」
「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喝那麼多。」
樓逍沒理他,抽回手又要倒酒,修長指尖夾著根煙。
傅司嶼急了,直接把他面前的酒杯奪過來擱到一邊,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火氣。
「上次喝進醫院的事兒你忘了?」
「大半夜胃出血,差點穿孔,你當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