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嶼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他漆黑的眼睛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望穿，帶著沒藏住的慌亂，還有不可思議的沉鬱痛楚。
男人眉骨清斂藏鋒，鼻樑高挺，唇薄，輪廓線條像是精心雕琢過的。
五官立體，深雋俊美。
曲煙開口，音色透著清柔的質感：「傅司嶼，我說了，我恨你。」
她沒有半點猶豫。
過往的記憶浮上心頭，那些刻骨的愛恨仍是碰不得的傷疤。
稍一觸碰，就會牽扯神經，痛徹心扉。
「我恨你從來不問我的意願就安排我的人生，恨你連讓我連做個普通學生的資格都沒有。」
「我恨我自己一想起過去，就覺得自己像個沒有思想的玩偶。」
曲煙每說一句，傅司嶼的臉色就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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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深不見底，壓著深諳不明的情緒，沉沉浮浮。
「你說你愛我，我信了，至少現在這一刻，我相信你是想對我好的。」
曲煙頓了頓，苦笑，心臟都在發疼。
清透眼眸被燈光照得乾淨純粹，似有什麼隱藏著。
女孩容顏清麗，烏黑的秀髮垂下來，看起來就像是玻璃瓶里柔枝嫩條的白山茶花。
骨子裡還透著拼命的韌勁兒。
「但是傅司嶼，真正的愛不是把你覺得好的東西塞給我。」
「不是為我熬一碗粥，不是站在樓下站一夜，就代表你懂什麼是尊重。」
她目光直直撞進他黑沉沉的眼裡，那裡藏著無盡的旋渦，仿佛是要把她卷進去。
「真正的愛，是願意看著我去飛。」
「我當初拼了命逃，不是為了躲你，是為了我的藥學夢。」
曲煙抿唇，長睫微動。
「我想研究阿爾茨海默症，我想治好我的母親，而不是在你打造的籠子裡當一隻只會吃飯睡覺的鳥。」
「你把我當成你的所有物。你的愛是占有，是掠奪，是把我當成你人生版圖裡的一塊拼圖。」
傅司嶼的眸色深斂，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呼吸停滯，神情很是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但是看著曲煙清凌凌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原來自己錯了，錯得那麼離譜。
「我現在還暫時沒有辦法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曲煙的聲音軟了一瞬，但是很快又硬起來。
「那些被你強迫的日子，那些半夜驚醒的恐懼，那些想逃卻逃不掉的絕望，不是這樣就能抹掉的。」
「我恨你，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完全原諒你。」
她沉靜地看著傅司嶼。
只見男人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俊美臉龐上似鍍了一層冷白的釉色，顯得稜角分明的五官更加精緻。
眼眶一點點卻紅起來，攥緊的拳頭抖得厲害，卻始終沒有伸手碰她。
因為他記得她說過要尊重，所以他連觸碰的衝動都死死壓著。
「但是……」
曲煙也不好受，指尖摳進掌心，心被牽動著，「我也知道你在改。」
她細翹的眼睫低垂下，眸光里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暖意：「傅司嶼，你放手吧。」
「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去讀我想讀的書，去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女孩低著頭，乖巧得仿佛在被罰站一樣，使得她烏黑髮間隱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
很是纖細，顯得模樣孤單弱小。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覺得你變了，真的能放下過去的恨，我們再談別的。」
「如果這輩子我都放不下，那你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
空氣凝固了很久。
久到曲煙以為他又要發作，又要像以前那樣要強迫她聽話。
但是傅司嶼沒有。
他垂著眸，神色看不分明，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上的青筋暴起又落下。
男人沉默了足足三分鐘。
這三分鐘裡，曲煙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他抬起頭。
眼眶紅得嚇人，但是嘴角卻扯出了一個帶著點苦澀的笑。
那笑里沒有偏執，沒有瘋狂，只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歉意。
「……對不起。」
傅司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像重錘砸在曲煙心上，「煙煙，是我錯了。」
「我以前太自私，只想著我要你，從來沒想過你要什麼。」
自己的私心不過如此。
想要曲煙再多留一會，在他身邊，再多留那麼一小會。
男人有些失魂落魄，額前碎發半落，深邃的眼眸長時間地注視著她：「我明白了。」
「真正的愛不是把你鎖在我身邊，是看著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亮的光。」
傅司嶼忍耐住胸腔內激烈翻湧的情緒。
「我以前只想把光揣在口袋裡，怕被別人搶走，卻忘了光要是被捂住了，就再也亮不起來了。」
說罷，他站起身，動作有點晃。
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大病。
傅司嶼走到曲煙面前，卻沒有碰她，只是彎腰，把自己身上那條深藍色的圍裙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
「我不會再逼你回去了。」
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眸底沉如深海。
傅司嶼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半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是他特意量的，不會讓她覺得有壓迫感。
「如果……如果你以後遇到了比我更好的人，我也不會阻攔。」
「只要你幸福，我……我就站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你就行。」
他說完，轉身要去收拾廚房的碗筷，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曲煙盯著傅司嶼，心頭像塞了團浸了檸檬汁的棉絮，酸得發疼。
明明是自己求了千萬遍的自由，可看他這副模樣，那點攢了這麼多年的恨忽然就軟成了水。
她張了張嘴，終究只咬著唇把話咽回去。
睫毛顫動，眼淚砸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其實在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某些暗自滋生的心思如藤蔓，早已悄然裹住她跳動的心臟。
然而，只可惜，自己永遠只會向前看，不會向後看。
曲煙知道，她的選擇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是她自己選的。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要的未來。
哪怕那個未來里，可能永遠都有這個男人的影子。
但是沒關係。
她終於，自由了。
*
傅司嶼於第二天下午三點回國，加州今年的雨季來得似乎比以往早一些，也突然一些。
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傅司嶼沒驚動曲煙，只把別墅的保險柜密碼改成她生日，裡頭是她名下的信託基金。
以及UCLA那棟實驗樓的產權證，還有全美醫藥圈的頂級聯絡名錄。
當真是把路都給鋪好了，讓她踩著自己肩膀，用盡一切托舉。
從前是鋒芒畢露的占有，如今自己甘願退成她身後不動聲色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