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柔臉色一白。
見此,不遠處的一名中年貴婦,試圖巴結桑家的太太連忙打圓場。
「哎喲,旎旎回來了就好,都是一家人……」
「並非一家。」
桑旎打斷她,抬眼,眸光清冽如刀,「我無父無母,戶口早遷走了,跟桑家半毛錢關係沒有。」
「這點常識,您若不清楚,建議您去諮詢一下律師。」
桑旎說著,唇角勾起,嗓音慵懶帶笑:「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就是律師。」
「關於確權、析產或是斷絕關係,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諮詢費按分鐘計。」
這番話綿里藏針,噎得那李太太臉色漲紅,半天說不出話。
桑柔指甲掐進掌心,強笑道:「姐姐還是這麼厲害。」
「不過,聞肆哥哥今晚也會來哦。」
「他說他最討厭別人不懂規矩,姐姐如今這身份……怕是不便見他吧?」
她話音剛落。
「小爺我來不來,與你何干?」
一道慵懶帶笑的磁性嗓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聞肆斜倚在門框上,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微敞。
露出一段精緻的鎖骨。
男人是F1賽車手,似乎剛從賽場下來,周身還帶著未散的硝煙味和機油的氣息。
與這滿室的脂粉香格格不入。
那雙深邃含情的丹鳳眼掃過大廳,在觸及桑旎的背影時,幾不可察地暗沉了一瞬。
隨即又恢復了慣有的痞氣。
他邁開長腿走過來,步伐帶著運動員特有的韻律感,一米九的身高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對比六年前,男人變得成熟了不少,五官也好看了不少。
側臉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眉骨上一道淺疤為他平添了幾分野性。
眾人自動為他讓開道路。
桑柔眼睛一亮,剛想迎上去,卻見聞肆連餘光都沒給她一個。
徑直走向吧檯,對酒保說了句:「威士忌,純的。」
桑旎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依舊平靜無波。
她能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裸露的後背上,如有實質。
桑柔見聞肆不僅沒理自己,連看都沒看桑旎一眼,心中那點因桑旎歸來而產生的慌亂瞬間化作鄙夷。
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掩去眼底的不甘和嫉恨,轉而換上一副悲憫的神色。
「姐姐到底是留過洋的人,連說話都帶著洋墨水味兒。」
桑柔輕笑一聲,「不過,如今這世道,光會耍嘴皮子可不行。」
「聞肆哥哥是什麼身份,他現在可是連看你一眼都嫌多餘。」
「當初你甩開他手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
她意有所指地頓了頓,掃過桑旎那身價值不菲的藏藍色長裙,語氣愈發刻薄。
「有些人啊,就是不肯認清現實。」
「當年走得乾淨,如今回來,該是你的跑不掉,不該是你的……」
她拖長了音調,像是惋惜,「強求不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試圖巴結桑家的太太交換著眼色,等著看桑旎的笑話。
畢竟,在她們看來,桑旎再風光,也只是個假千金。
而聞肆,是京市隻手遮天的公子哥,聞家的小少爺,豈會為一個棄婦回頭?
桑旎卻像是沒聽見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她慢悠悠地轉過身,藏藍色絲緞長裙背部那兩根細銀鏈在燈光下折射出光澤。
襯得她肌膚愈發冷白,氣勢逼人。
桑旎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側過頭,淡淡掠過桑柔那張精心修飾的臉,唇角勾起極冷的弧度。
那笑容不似疏離,倒帶著幾分久違的,屬於昔日桑家那位驕縱大小姐的銳利。
「桑小姐。」
她開口,聲音清泠疏離,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情緒,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桑家既然沒教好你什麼叫教養,我今天便替他們教你。」
「第一,我的事,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第二,比起某些人當年費盡心機偽造照片、撕毀禮服、毀壞他人前程的低劣手段。」
「我的路,走得乾淨,也坦坦蕩蕩。」
「就是!」
桑旎身邊的許瑤也冷笑,向前逼近一步,許家大小姐強大的氣場逼得桑柔連連後退。
「我們旎旎可不像某些人,即便穿上高定,也不過是沐猴而冠,遮不住那一身的寒酸與低劣。」
「可惜,烏鴉就算染了羽毛,飛上枝頭,也叫不出鳳凰的聲音。」
「你!你竟敢罵我!」
桑柔被戳中痛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許瑤的手都在顫。
「罵你?」
桑旎紅唇微勾,露出極盡嘲諷的笑,「你也配?」
「別忘了,當初是誰跪在地上求著我不要把你虐待動物的事告訴父親?又是誰偷了我的設計稿還反過來誣陷我?」
「桑柔,你那點心思,在我眼裡,連塵埃都算不上。」
這一連串的話又准又狠,句句戳在痛處,不帶半個髒字,卻把桑柔駁得體無完膚。
周圍的人看桑柔的眼神頓時變了,顯然,桑旎提到的舊事他們有所耳聞。
桑柔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張著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瞬間紅了。
而吧檯邊,聞肆指節間夾著那支剛點的煙,火星明滅。
他自始至終沒說話,甚至連眼神都沒給桑柔一個。
那雙深邃的丹鳳眼隔著繚繞的煙霧,一直落在桑旎身上。
眸光幽深,晦暗,帶著暴戾的克制。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將煙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發出一聲輕響。
那雙眼眸此刻深得像潭水,底下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桑柔還在不甘心地想開口,卻見聞肆忽然站起身。
只見男人邁開長腿,徑直穿過賓客,往桑旎的方向走去。
所有竊竊私語在他身後戛然而止。
看到聞肆,桑旎的動作頓了極短的一瞬,那是身體本能的僵硬。
隨即,她很快恢復了冷漠的從容,轉過身來,微微抬起眼,迎上了聞肆的目光。
「好久不見,聞少。」
桑旎的聲音平穩無波,得體,疏離,挑不出半點錯處。
燈光從她頭頂斜斜打下,勾勒出她比六年前更加清晰的下頜線。
短髮利落,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眼前的桑旎,和記憶中會窩在聞肆懷裡,用指尖揪著他衣角撒嬌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聞肆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在她面前站著,一米九的身高像一座沉默的山嶽,投下的陰影將桑旎完全籠罩。
他只是看著她,情緒深濃,眼眶漫上一層駭人的血絲,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