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像被泡在水裡太久的腐爛蒼白。
灰白色的皮膚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血管,像一條條蟒蛇在皮下蠕動。
它的頭顱還是精靈族的形狀——尖耳,長臉,高顴骨。但那張臉上已經沒有眼睛了,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發黃的、帶著黑色斑點的牙齒。
它的身體上到處是畸變的器官,多餘的肢節、大小不一的眼睛、正在蠕動的肉芽。
「米拉,我的女兒,把序列神器給我。」
蕾雅的瞳孔猛地收縮,她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她認出了那張臉——不是從現實中,是從畫像上,從精靈族的歷史文獻中,從那幅掛在皇城大殿裡、描繪著精靈帝國第一位精靈王的巨幅油畫上。
畫中的精靈王英俊、威嚴、慈祥,銀白色的長髮披在肩上,頭戴金冠,手持權杖,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而眼前這個——她胃裡翻湧,喉嚨發緊,她想吐。
數千年不曾停下的歌聲,停了。
米拉站在金色巨樹下,眼睛緩緩睜開,那雙綠色的、像春天般清澈的眼睛中,倒映著那道正在從裂縫中爬出的畸形身影。
「父親。」
她的眼淚從眼眶中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金色的草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哎呦,我的小米拉,不要扯父親的鬍子。」
她躺在搖籃里,小小的手抓住了父親垂下來的鬍子,用力扯。父親疼得齜牙咧嘴,但沒有躲,只是笑著,用手指輕輕刮她的鼻子。
「來,小米拉,給你好東西吃,可不要告訴你母親。」
那是她五歲的時候,父親偷偷從廚房拿了一塊蜂蜜蛋糕,藏在袖子裡,帶到她房間。
她吃得滿嘴都是蜂蜜,父親就用袖子給她擦嘴。
「小米拉,來,來玩騎馬遊戲,我來當坐騎。」
那是她七歲的時候,吵著要騎馬。父親就趴在地上,讓她騎在背上,在宮殿的走廊上爬來爬去。
序列神器認主,她自出生起就享受了全精靈族的寵溺。
只要族人見到她,都會把最好的東西送給她——最新鮮的水果,最漂亮的花朵,最精美的首飾。
他們說她是精靈族的希望,是他們最珍貴的寶貝。
父親是最寵愛她的精靈王。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以為父親會永遠陪在她身邊,以為精靈帝國會永遠繁榮昌盛。
米拉看著那個已經快辨認不出原貌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希望,什麼希望,她不是希望,她是災難。
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她出生,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如果她沒有被序列神器選中,邪神就不會盯上精靈族。
如果她沒有契約那件神器,她的族人就不會變成怪物。
父親那般慈祥的人,也不會變成這樣,精靈帝國不會變成死亡禁區。
心中的愧疚,為了贖罪,她唱了數千年,唱到嗓子啞了,唱到身體枯了,唱到靈魂快要燃盡了。
只為了安撫著那些墮落的族人,讓他們安靜,讓他們不再痛苦。
金色巨樹的樹葉開始變黃,從邊緣開始,金色褪去,變成枯黃,變成焦黑。
一片片樹葉從樹枝上脫落,在空中旋轉、飄零。
那些樹葉落在地上,化為灰燼。
樹幹上的光芒也在消退,從耀眼變成暗淡,從暗淡變成灰白。
鎮壓禁區數千年,米拉體內的序列神器已經到了極限。
如今,禁區因為外來力量徹底失控,序列神器的力量也被消耗殆盡。
它撐不住了。
米拉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手扶住巨樹的樹幹,指尖觸碰到那些正在變黃、正在枯萎的樹皮。
她感覺到序列神器在她體內輕輕震動,那震動的頻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撲動翅膀。
巨樹枯萎的速度越來越快。
金色的樹葉如雨般飄落,枝幹開始斷裂,樹皮開始剝落。
那些紮根了數千年的根系,一根根從土壤中抽離、斷裂、腐爛。
沒了歌聲的安撫,周圍的畸變精靈族逐漸暴動。
那些數千年來在米拉的歌聲中安靜下來的墮落的精靈們,此刻像被從美夢中驚醒的野獸,從地上爬起來,抬起頭。
那些觸手在瘋狂甩動,扭曲的嘴巴張開,發出含混的、嘶啞的、像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吼聲。
「吼——」「吼——」「吼——」
墮落精靈們朝著米拉衝去。
畸變精靈王將手伸向米拉,那隻巨大的、布滿黑色紋路的爪子朝她探來。
「米拉——」
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含混、像生鏽的機器在運轉。
「我的孩子,投入死亡之主的懷抱,將序列神器交給我。」
「各位——
米拉閉上了眼睛。
無數的記憶在她腦海中飛速掠過,父親的笑臉,母親無奈又寵溺的眼神,族人的呵護。
「米拉來陪你們了。」
轟——
精靈王的巨大手掌落了下來。
塵埃瀰漫。碎石飛濺。
氣浪向四面八方炸開。
.......
我,死了嗎?
好溫暖呀,原來死亡也沒那麼可怕。
米拉的眼睫毛顫了顫。
預想的痛苦沒有傳來,她只感覺到一陣風從耳邊掠過,和一股溫暖的、像春天陽光般的氣息。
她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金色,溫暖,柔和,像母親的手。
那光芒從一個人的身上散發出來,他的衣服是黑色的,但他的身體周圍有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
黑髮少年將她抱在懷裡。
他的懷抱很溫暖,是那種讓人想要永遠賴在他懷裡的溫暖。
他的懷抱很寬闊,寬闊到能把她整個人裹住。
他的心跳很平穩,一下,一下,一下,像鼓點,像節拍器,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安魂曲。
米拉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金色的長髮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他的衣服。
「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了。」
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溫柔,讓人感覺無比的安心和信任。
米拉的眼眶紅了。
她的眼淚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
她抓緊了他的衣服,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儘管她不認識眼前的黑髮少年,但是她已經完全沒辦法了。
她只能依靠眼前,讓她感到溫暖安心,將她救下的少年,
「求求你……」
她的聲音沙啞,含著淚,帶著數千年壓抑:「幫幫我,幫我解放我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