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部落，夜裡。
阿卡切塔被分到了部落最裡面的一個小帳篷。
帳篷小得只能容下兩個人躺著，皮子薄。阿卡切塔睡裡面，外面讓灰羽和快蹄輪流值守。
子夜過後，阿卡切塔睜開了眼睛。
他坐起來，感覺了一下自己。
墨深的力量比白天的時候厚了一些。
阿卡切塔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部落里有人在虔誠地祈禱。
他爬出帳篷。
外面的篝火只剩下一點餘燼。灰羽在火邊坐著值守。
「有人沒睡？「阿卡切塔問。
灰羽點頭。
她指了指部落西邊的一個帳篷。
「那個帳篷里。「灰羽說，「我剛才聽到裡面有人在低聲哭。「
阿卡切塔朝那個帳篷走過去。
走到帳篷外面他停了一下。
帳篷里傳來低聲的禱告，用的是基奧瓦語。
阿卡切塔聽不懂基奧瓦語，但他能聽懂禱告的語氣。
那種禱告是壓在胸腔里的。說話的人努力壓低聲音，怕吵醒了帳篷里別的人。
阿卡切塔等了一會兒。
禱告停了。
帳篷的門帘掀開，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那個女人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舊傷疤，頭髮用皮繩扎在腦後。
她看見阿卡切塔，愣了一下。
阿卡切塔朝她做了一個示意安靜的手勢。
他用蹩腳的基奧瓦語說了一個詞，是「跟我來「的意思。
那個女人看了一眼自己背後的帳篷，跟著阿卡切塔走到了篝火邊。
阿卡切塔示意快蹄過來翻譯。
快蹄從毯子裡鑽出來，揉著眼睛走過來。
「你叫什麼名字？「阿卡切塔問。
快蹄翻譯給那個女人聽。
「夜雲。「女人回答。
「夜雲。你剛才在禱告什麼？「
夜雲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禱告我的兒子。「夜雲說。
「哪一個？「
「最小的那個。「夜雲說，「今天傍晚他第一次抬頭看了你們帶來的東西。「
阿卡切塔想起來了。
那個六七歲的小孩，灰羽展示雷鳥羽毛的時候張大了嘴，眼睛裡有好奇。
「他以前沒這麼看過任何東西。「夜雲說，「我兒子兩歲的時候，他父親被剝皮獵人殺了。剝頭皮的時候我兒子在我懷裡。我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聽到了。從那天起，他沒有正經看過任何東西。「
「今天他第一次正經看了。「夜雲說，「我剛才在求偉大的靈讓他能一直這樣看下去。「
她眼睛裡有淚，沒掉下來。
阿卡切塔看著夜雲。
他能感覺到夜雲身上有一種東西。這種東西他在自己身上有過，在灰羽身上有過，在快蹄身上有過。
是一種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來換一個東西的勁。
阿卡切塔在心裡跟墨深溝通了一下。
墨深也感覺到了。
「夜雲。「阿卡切塔說，「偉大的靈想給你一份禮物。「
夜雲愣住了。
「什麼禮物？「
「一份能讓你保護你兒子的禮物。「
「代價是什麼？「
「從今天起一直信奉偉大的靈。不管以後遇到什麼。「
夜雲想了一下。
「我以前信過白人的上帝。「夜雲說，「我兒子父親死的那天我信的。後來我把那個上帝丟了。「
她抬頭看著阿卡切塔。
「你說的這位靈，能讓我兒子活下去嗎？「
「不一定。「阿卡切塔說，「但祂能讓你有保護他的力氣。「
「夠了。「夜雲說，「夠了。「
阿卡切塔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
那是一小塊碎骨頭——他第一次變溫迪戈的時候從自己背上脫落的脊椎骨碎片。這兩個月里他一直隨身帶著。
阿卡切塔把那塊碎骨頭放在夜雲的手心裡，讓她握住。
夜雲握住的瞬間，篝火變綠了一下。
阿卡切塔後退一步。
「偉大的靈在看你。「阿卡切塔說，「你接受祂嗎？「
「我接受。「
夜雲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跪了下去，頭低到了胸前。
阿卡切塔能感覺到墨深的力量從自己身上分出去一縷，鑽進了夜雲的身體裡。
這次的感覺跟上次給灰羽賜福不一樣。給灰羽的時候，力量是從天空往下走的。這次給夜雲的時候，力量是從地下往上走的。
野牛的力量。
野牛在基奧瓦人的傳說里是大地的精靈。
夜雲的身體開始變。
她的肩膀變寬，寬了大約一倍半。她的脖子變粗了，皮膚變成帶黃褐色的深棕色。
她額頭兩邊長出了兩個東西——
兩根角。小角，只有半個手掌長，貼著頭髮往上長。
夜雲的雙手撐在地上。
她手掌跟地面接觸的地方，地面陷了下去半寸。
夜雲抬起頭。
她的眼睛沒有變。
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阿卡切塔見過一次。格蘭頓屠他自己部落的時候，部落里有一個婦人撲過去保護自己孩子時的眼神。那個婦人在阿卡切塔變溫迪戈之前就死了。
夜雲慢慢站起來。
她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手掌還是原來的樣子，骨頭粗了一圈。
「我有多大力氣？「夜雲問。
阿卡切塔示意她試。
夜雲蹲下，把篝火旁一塊大約兩百磅重的石頭抱了起來。
她抱得很穩。
她把石頭放下。
「我能扛多大的東西？「
「剛開始能扛三個成年男人。「阿卡切塔說，「一年以後能扛六個。再過幾年，能扛一頭公牛走。「
夜雲點了點頭。
她碰了一下自己額頭上的小角。
「這個會一直在嗎？「
「你想讓它在它就在，不想它在它就回去。「
夜雲試了試。
她默念了一下，兩根小角縮回了頭皮里。她再默念，小角又長了出來。
夜雲的臉上有了一種東西——放鬆。
阿卡切塔知道這件事成了。
灰羽小聲問：「為什麼是她？「
「她有願意。「阿卡切塔說，「力量再大，沒有願意扛不住。她有願意。「
快蹄問：「老山呢？他是族長。「
「老山的願意已經死了一半。「阿卡切塔說，「他能跟我們走。他自己拿不起力量。「
快蹄點頭。
夜雲朝阿卡切塔鞠了一躬。
「我從今天起信奉偉大的靈。「夜雲說，「不管以後發生什麼。「
「好。「阿卡切塔說，「回去睡。明天再談。「
夜雲回了自己的帳篷。
阿卡切塔在篝火邊坐了下來。
他在心裡跟墨深確認了三根針的狀態。
石溪鎮那根更熱了。
亨德森堡那根有一種新的緊張感。
石泉鎮那根還是穩定。
阿卡切塔把這些都記下來。
他朝灰羽和快蹄擺了擺手。
「睡。明天還要走。「
…………
石溪鎮，巴克家。
巴克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飯點。
瑪莎給他熱了一份。
巴克在桌子邊坐下，吃了幾口冷掉又熱過一次的玉米餅。
「瑪莎。「
「嗯？「
「我問你一件事。「
「問。「
「你父親在世的時候，跟石泉鎮那邊有沒有過生意往來？「
瑪莎想了一下。
「有過。「瑪莎說，「那時候石泉鎮還沒有沃克商行，只有幾家小店。我父親每個季度去石泉鎮進一次貨。「
「沃克商行什麼時候在石泉鎮開起來的？「
「十二年前。「瑪莎說，「我父親那年還跟沃克打過兩次交道，後來就沒再去石泉鎮了。「
「為什麼不去了？「
瑪莎猶豫了一下。
「我父親回來以後跟我母親說過。「瑪莎說，「他說沃克這個人手腳不乾淨。他不願意跟手腳不乾淨的人做生意。「
巴克放下了筷子。
「怎麼個不乾淨法？「
「我父親說沃克賣的麵粉里摻了石灰粉。「瑪莎說，「還摻了發霉的麩子。賣給印第安人。「
「賣給印第安人？「
「是。「瑪莎說，「我父親說沃克專門挑印第安人下手，因為印第安人不會去找警長告狀。「
巴克沉默了一會兒。
「瑪莎。「
「嗯？「
「你父親在石泉鎮還有沒有熟人？「
「有。「瑪莎說，「老麥克唐納，開雜貨店的。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每年聖誕節都給他寄信。我父親去世以後老麥克唐納還來過石溪鎮一次。「
「老麥克唐納還在？「
「應該還在。前年我還給他寄過一張聖誕卡。他回過我。「
巴克點了點頭。
「瑪莎，我想請你幫我辦件事。「
「說。「
「你給老麥克唐納寫一封信。問問他石泉鎮最近一兩個月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比如沃克商行最近在大批量進什麼貨，比如有沒有外來的獵人隊伍在石泉鎮集結。這些事你別問得太直接。「
瑪莎看著巴克。
「巴克。「
「嗯？「
「你在查沃克？「
巴克沒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已經涼的咖啡。
「我在查一些事情。「巴克說，「沃克可能跟這些事情有關。「
瑪莎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天就寫信。「瑪莎說，「用我自己的口氣寫，寫得像是普通問候。「
「行。「
巴克吃完飯，回房間裡把漢森的筆記重新翻開。
他沒有看溫迪戈的那一段。
他翻到了筆記的最後幾頁。
那幾頁是漢森記錄的密蘇里印第安部落的「靈地「——印第安人傳說中各種靈居住的地方。
巴克在心裡把這些靈地的位置和德克薩斯西部的地圖對了一下。
他想看看這些位置有沒有規律。
…………
南線行軍第二天，傍晚。
湯普森的隊伍在一處叫「雙叉岩「的地方紮營。
雙叉岩是一塊從地面上凸起的大石頭，從遠處看像一個分叉的牛角。這是石溪鎮南邊的老地名，過往的商隊都拿這塊石頭當路標。
隊伍剛紮下營，從北邊來了一個騎馬的人。
是哈丁北線派來的信使。
信使叫普特南，二十出頭，跟著哈丁幹了三年。
普特南從馬上跳下來，氣還沒喘勻。
「湯普森老大。「
「什麼事？「
「哈丁讓我給您捎個口信。「
「說。「
「昨天夜裡在老柳泉那個水源，哈丁老大遇到一件事。「
「什麼事？「
普特南組織了一下語言。
「哈丁老大那天夜裡值的第二班。「普特南說，「他在水源邊上看見了一個腳印。「
「什麼腳印？「
「光腳的。「
湯普森的眉頭皺了起來。
「光腳？「
「是。「普特南說，「五個腳趾印得很深，像是摳在土裡。但是腳印的步距特別長。「
「多長？「
「哈丁老大量過。十一英尺。「
湯普森沉默了。
隊伍里幾個老獵人湊過來聽。拉森也湊過來了。
「印第安人？「米勒問。
「哈丁老大也這麼想過。「普特南說，「但是哈丁老大說，沒有哪個印第安人能光腳跨出十一英尺。最厲害的科曼奇跑者跨出八英尺就到頂了。「
拉森的手插進了腰帶。
「還有別的嗎？「湯普森問。
「還有。「普特南說，「哈丁老大順著腳印追了大概一百碼，腳印就沒了。「
「消失？「
「消失。「普特南說，「地上沒有任何痕跡。前一個腳印還在，下一個腳印就沒了。「
湯普森看了看周圍。
四下里的人都聽著。
「還有別的嗎？「湯普森問。
「還有最後一件事。「普特南說，「哈丁老大昨晚一夜沒睡。今天早上他派我來的時候，他自己又派了三個人朝老柳泉的方向反向去找了。「
湯普森點了點頭。
「你回去。「湯普森說，「告訴哈丁，讓他暫時不要繼續往前推。在老柳泉那邊等著。我這邊明天加快速度，跟他匯合。「
「是。「
「等等。「湯普森叫住普特南，「你餓不餓？「
「還行。「
「先吃點東西再走。「
湯普森給普特南安排了人弄吃的。
普特南吃完，騎上馬朝北邊跑了。
湯普森一個人站在雙叉岩底下抽了一根雪茄。
拉森過來了。
「老大。「
「嗯？「
「哈丁說的那個腳印——「
「我知道。「
「咱們是不是該停一下？「
「明天再說。「湯普森說，「今晚加雙崗。「
拉森沒再說話。
他回到自己的帳篷，從背包里掏出那張密蘇里的舊地圖。
他在小溪鎮的位置上又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把地圖收起來，閉上了眼睛。
睡前他在心裡給自己默默說了一句話。
這一票幹完就走。
不管幹沒幹成，都走。
…………
亨德森堡。
艾倫帶著四個士兵在天黑以後回到了亨德森堡。
他把里弗斯幾個人解散，自己回到辦公室。
他把門關上，把門閂了。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把那片邦聯軍的灰呢布拿出來，放在桌上。
他在桌子前面坐了很長時間。
桌上的油燈燒著。
艾倫從抽屜里把那兩顆聯邦軍紐扣拿出來，放在那片灰呢布的旁邊。
三樣東西排成一排。
兩顆聯邦軍紐扣，鷹徽磨掉。
一片邦聯軍灰呢，軍徽位置磨掉。
艾倫盯著這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他在心裡反覆地告訴自己——
聯邦軍和邦聯軍同時在同一片荒野里活動，是有可能的。這是邊境，什麼人都可能來。
但他自己也清楚，這種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艾倫從抽屜的最底下把那塊符文石拿出來。
他把石頭放在油燈下面。
石頭上的冰霜符文比上次他看的時候——
又多出了三道新的細紋。
艾倫的手抖了一下。
他趕緊把石頭放回抽屜的最底下，重新鎖上。
他在桌子前面又坐了很久。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一封信。
這封信的收信人是他在西點軍校的莫里斯教授。
跟上次寫的那封信不一樣。上次他寄過一張符文石的拓本，問的是符文的來源。這次他要在信里告訴莫里斯教授——
他在德克薩斯的荒野上發現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可能是符文，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需要莫里斯教授給他一個判斷。
需要從一個超出常規神學的角度判斷。
艾倫的筆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用哪個角度問。
他把信寫了一半，停了下來。
他把信紙折起來塞進了抽屜。
明天再寫。
艾倫吹滅了油燈。
辦公室里黑了。
外面的風從亨德森堡的城牆外面吹過來，吹得辦公室的窗戶咯吱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