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道陰影里那團灰霧炸開,三米高的溫迪戈站直了身子,堵死了山道唯一的出口。
寒風在一瞬間變成了實打實的東西,帶著冰碴子,撲在二十一個白人臉上。
最前頭的米勒頭一個動了。
他幹了十幾年神槍手,靠的就是手快。他大喝一聲,端起那支新夏普斯,朝那個灰白身影連開三槍。
五百碼外能打穿一英寸橡木板的子彈,全部砸在了溫迪戈身上。
沒有血。
子彈打在那身灰白的皮上,濺起幾點火星,彈到旁邊的石壁上去了。
米勒的腦子空了一下。
他這輩子信一條死理——再大的個子也是肉長的,一顆子彈下去,美國總統也得去見上帝。
這條理在這一刻沒了。
他還想拉槍栓,溫迪戈已經到了他跟前。一隻巨爪橫掃過來,米勒連人帶槍被掀飛,撞在石壁上,沒了聲息。
---
湯普森在中段看清了前頭的景象。
他沒多想,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撤!丟下車!調頭!「
這是他昨夜跟拉森商量好的一手——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車不要了,人先退出去。
後隊的人調轉馬頭,朝來路沖。
來路的彎道口,崖壁上站著一個人影。
灰羽。
她抬起手臂,深灰的羽毛紋路順著皮膚竄上來,指間噼啪炸開一道道幽藍的電弧。她對著退路那片碎石灘,把手往下一壓。
一道粗大的電弧劈在亂石灘中央。
打頭的兩匹馬腿一軟,整個翻倒,把背上的人重重摔在石頭上。後頭的馬受了驚,擠作一團,再也沖不出去。
退路就這麼被焊死了。
湯普森勒住驚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崖上的女人。
他幹了二十多年這一行。荒野上的死法他見過五花八門。可一個印第安女人站在崖頂,手裡放出能劈倒戰馬的雷電——這個,他從沒聽說過。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轉輪槍。
手在抖。
---
右邊的碎石坡上,快蹄把槓桿往下一別。
幾十塊備好的滾石順著坡面砸下去,砸進擠成一團的車隊裡。
慘叫聲混著馬的長鳴,在窄溝里撞來撞去。
快蹄看準了下頭那個穿呢子大衣的胖子,本想頭一撥石頭就招呼過去。可那胖子身邊的車廂擋了一層,石頭偏了。
他不再等。
快蹄從坡上滑下來,幾乎沒發出聲響。普姆的賜福讓他落地像一片葉子。他沒拔那把轉輪槍,手裡攥的是從莫里斯團伙繳來的那把剝皮刀。
他收著普姆的力氣,專挑那些還端著槍、想往崖頂放冷槍的獵人下手。
一刀一個。
乾淨,快,沒有多餘的動作。
六年前他砸了部落里所有的酒桶,趕走過來賣酒的白人。今晚這筆帳,跟那筆舊帳疊在一處。他心裡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手上沒停。
---
拉森在亂石灘邊上。
他沒拿那支新發的夏普斯。他手裡攥的,還是那把使了八年、槍托上刻滿了道子的舊槍。
他端起舊槍,朝溫迪戈開了一槍。
子彈彈開了,跟米勒那三槍一個下場。
拉森把空槍放下。
他沒喊,也沒跑。
那個北邊的老嚮導四十年前講過的東西,住在北風裡、越吃越餓、走過的地方盛夏結霜——眼下就站在他面前。他這兩個月夜夜睡不踏實,怕的就是這個。
密蘇里那個小磨坊,差最後一筆錢。他這輩子最後一票,跑到了這兒。
拉森把帽子摘下來,按在胸口。這是他年輕時在邊境上學的規矩——人到了死地,認命的時候,把帽子摘了。
溫迪戈的爪子落下來的時候,他沒閉眼。
他怕死在一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手裡。到頭來,他到底知道了這東西叫什麼。
---
科爾嚇得尿了褲子。
他二十二歲,去年才入伙。這一票幹完,他本想在亞利桑那盤一個小牧場。
他騎在馬上,腿軟得夾不住馬肚子。前後左右都是慘叫,他聽見米勒沒了聲,聽見拉森的舊槍響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他掉轉馬頭,朝灰羽劈過電弧的那片亂石沖。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想從這條溝里出去。
一塊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擦著他的馬腿砸過,馬一個趔趄。科爾被甩下馬,摔在結了霜的碎石上,半邊身子立刻凍得發麻。
他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溝口挪。
沒人攔他。
---
沃克站在第二輛車旁邊,腳下生了根。
他親眼看著米勒被掀飛,看著拉森摘下帽子被那東西一爪子拍進石頭裡,看著自己花大價錢雇來的二十一條槍,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折了大半。
他腦子裡那本帳,頭一回算不下去了。
二十一支新夏普斯,一箱銀元,三支隊伍幾十條命。這些他都能記到帳本上。可眼前這個三米高、子彈打上去濺火星的東西,他記不進任何一個名目。
德里克撲過來,想把他往車後頭拽。
「先生,快走!「
沃克的腿挪不動。
他這三十年信一條——荒野上的怪事,十樁裡頭九樁是人故意做出來嚇人的。腳印能偽造,霜能拿石灰冒充。
這條信念,在那東西踏碎花崗岩的爪子底下,碎成了渣。
溫迪戈轉過那顆燃著藍火的鹿骨頭顱,朝他看過來。
沃克認出了那東西看他的眼神——像他自己當年翻開帳本、挑出一張品相最好的頭皮時的眼神。
---
溫迪戈一步跨到沃克跟前。
巨爪沒有落下。
阿卡切塔的意識在那身軀殼裡頭沉著。墨深透過他看著這個白人——帳本後頭藏了二十年的掌柜,把成年男子的命標價一百、女人八十、孩子五十的那個人。
這個人,留著有用。
巨爪收攏,把沃克整個攥在手心裡,離了地。沃克掙了兩下,掙不動,喉嚨里發出幾聲不成調的聲音。
德里克撲上來想救,被快蹄一腳踹翻在地,剝皮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阿卡切塔以溫迪戈的形態,把沃克拎著,轉身往溝的深處走。
溝口那頭,爬出去的科爾翻身上了一匹受驚的馬,瘋了一樣朝東南方向逃。
快蹄抬眼看了一下那個逃走的方向,沒有去追。
阿卡切塔臨戰前交代過——留一個活的回去,讓石溪鎮、石泉鎮、亨德森堡,都聽一聽鹿溝里出了什麼。
恐懼的種子,得有人替他們種回去。
---
戰事在一炷香之內就停了。
亂石灘上躺著十幾具屍首。盛夏的霜把血凝成了暗紅的冰碴。兩輛帶篷的馬車翻在溝底,車板裂開,那箱銀元撒了一地,在慘白的霜上頭泛著光。
德里克被快蹄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渾身發抖。他跟了沃克這些年,頭一回見老闆把命押上桌,也頭一回明白老闆這回押的東西,壓根算不進任何帳本。
灰羽從崖上下來。她收了手臂上的羽毛,皮膚恢復了原樣。她走到那箱撒了一地的銀元跟前,看了一眼,沒有去撿。
那些銀元,換過多少印第安人的頭皮,她心裡有數。
快蹄拎起德里克,又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科爾的馬影早沒了。
「他能跑回去嗎。「快蹄問。
「能。「阿卡切塔放下手裡的沃克,溫迪戈的身軀開始往回縮,灰白的皮一寸寸褪去,重新變回那個乾瘦的老人,「他跑得越遠,話傳得越廣。「
阿卡切塔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沃克。
「你把全部家底都搬來找我。「阿卡切塔用白人的話慢慢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咬著,「帳,今天我替你那本冊子上的人,跟你結一結。「
沃克抬起頭。他這輩子見過無數求饒的、磕頭的、拿命換錢的印第安人。眼下他自己癱在霜地上,看著這個老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鹿溝深處的冷風颳過來,卷著碎雪,落在那一地的銀元上。
天上那顆亮星,這會兒在正午的日頭底下,看不見了。
可它一直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