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文官中的攪屎棍
內閣值房。
書案上攤著數卷各地衛所遞上來的舊檔，紙頁泛黃，密密麻麻寫滿了歷年軍戶逃亡、
屯田被占、武官私役的舊案。
「陛下十日限期已過其半。」
目光掃過眾人，劉健緩緩開口：「今日召六部諸位，便是要敲定衛所整肅的章程，擬稿遞呈御前。」
「依我之見，此事依舊循舊例即可。」
他話音落下，韓文率先起身，拱手說道：「我等可命兵部通諭天下衛所，嚴禁武官私役軍戶，侵占屯田，再遣都察院巡按御史分赴各省巡查，糾劾貪劣武官。」
聽到這話，梁儲和王瓊幾人紛紛點頭附和，之前劉健幾人已經跟他們通過氣了，他們也覺得劉健幾人的辦法不錯，至少比亂改強。
「貫道所言甚是。」
謝遷也接話道：「衛所世襲，乃洪武舊制，沿用百年，若是驟然更張，導致武官人心惶惶，邊鎮軍心不穩，誰都擔不起這個罪責。」
謝遷話音剛落，李東陽和吏部尚書梁儲也跟著開口，話里就一個意思，那就是不要亂出什麼主意，按以前的舊例就行了。
「諸位，我有一言，不敢苟同。」
就在這時，楊廷和開口說道：「方才諸位所言循舊巡查，發文警示之法，我以為治標不治本。」
「天下衛所之弊，不在個別武官貪劣，而在世襲固化，武官世代駐守一地，父子承襲，姻親相連，與地方豪門盤根錯節，方才敢肆意盤剝軍戶，霸占屯田。」
「年年巡查，歲歲申飭，可風頭一過，舊弊復燃，長此以往，軍戶持續逃亡，衛所戰力枯竭，終究是社稷隱患。」
聽到楊廷和的話，在場眾人都沉默了，因為他們也清楚楊廷和說的是真的，這不是否認就能改變的事情。
「那依介夫之見，該如何根治？」
沉默了片刻後，謝遷開口問道：「百年祖制，豈是輕易能動？」
聽到這話，眾人目光再次看向楊廷和，等著楊廷和的答覆，因為這件事最多也就是加重懲處律法，嚴控屯田核查，但也僅此而已。
再改變也改不到哪去，因為衛所制度是洪武朝就定下的舊制，除非推翻洪武舊制，要不然是不可能做出太大的改變的。
「我認為欲除衛所百年積弊，必先破世襲固守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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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所有人一眼後，楊廷和聲音平靜道：「自此而後，天下衛所武官，仿外朝文官規制，實行異地輪換，三品、四品衛所指揮、千戶、百戶，一律三年至六年一輪轉。」
「不許世代固守一地，凡赴任武官，闔家眷屬必須同步遷徙駐地，不得滯留原籍，託故分居，杜絕武官在地方紮根結勢，私結鄉紳。」
楊廷和的話一出口，整個內閣值房瞬間一片死寂，所有人一個個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楊廷和。
異地輪換？
破除武官世襲固守？
還要闔家遷徙，不許留居原籍？
這哪裡是整頓衛所陋習，這是直接刨了天下數萬衛所武官的根基啊！
自洪武朝設立衛所制度以來，武官世代守土便是鐵律，是無數勛貴後裔和地方武官安身立命的根本楊廷和這個辦法，等於將延續百年的衛所核心規矩直接推翻了。
「介夫此言太過驚世駭俗，此事萬萬不可！」
緩過神來後，刑部尚書洪鐘連忙道：「天下衛所武官數以萬計，遍布兩京一十三省，九邊要塞。」
「驟然推行異地輪換，打破祖制舊規，天下武官必然人心大亂，屆時邊鎮將士惶恐，內地衛所躁動，一旦激起譁變，導致朝野動盪，誰能擔得起這傾覆天下的罪責？」
「荒唐！太荒唐了！」
吏部尚書梁儲也緊隨其後，連連搖頭道：「祖制不可輕廢，百年成規不可驟改，介夫此策，看似根治積弊，實則是引天下大亂。」
雖然楊廷和的辦法確實可以減少武官侵占軍戶屯田，私自奴役軍戶的事情，但這個辦法太冒險了，根本無法實施下去。
「介夫，你可知你這番提議，意味著什麼？」
謝遷沉聲問道：「此法一旦上奏推行，天下武官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動盪的大禍。」
「介夫，此策太過激進，絕非穩國之策。」
李東陽也神色凝重道：「你素來沉穩持重，今日為何出此險招？」
同時劉健也神色凝重地看著楊廷和，這個辦法絕對不是楊廷和想出來的，因為這個辦法輕則得罪滿朝文武，重則被扣上動搖社稷的罪名，身家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唯一的可能就是朱厚照提出來的，楊廷和只是一個傳話筒，而且也只有朱厚照敢想這個辦法，畢竟沒人敢治朱厚照的罪。
不過知道歸知道，劉健也覺得棘手，因為現在楊廷和已經把這個辦法提出來了，他們也不可能把這個方法給無視了，要不然朱厚照第一個不答應。
「既然介夫有此根治之策。」
深吸一口氣後，劉健沉聲道：「那便列入章程，一併擬寫奏本，由陛下聖裁。」
既然朱厚照想要大改，那就看看朱厚照能改到什麼程度，雖然他們確實不想皇權大肆擴張，重蹈洪武朝的覆轍，但他們也不想看著大明一點點沉淪下去。
衛所是大明的根基，不僅僅是軍戶的問題，而是屯田的問題，要知道在開國之初，朱元璋就下撥了大量的田地作為衛所屯田。
現在這些屯田被衛所武官和當地豪門侵占，導致衛所軍戶大量逃亡，朝廷只能從民間招募士兵，每年也因此付出了大量的糧餉。
而要命的是，原本的衛所屯田並不需要繳納賦稅，現在這些衛所屯田就成了一大塊不受朝廷掌控的灰色地帶。
這對於朝廷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只不過以前沒人敢去觸碰這個要命的問題，所以也就拖了下來，現在朱厚照要出頭，他也是樂見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