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不再是空氣。
是裹著鐵鏽血腥的濃湯，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沙礫。
D7區東側，機槍手老耿守在街壘最突出的位置。
槍管滾燙，散熱套冒出縷縷青煙。
他身邊遞彈鏈的新兵——大家都叫他「小豆」——第三次吐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前方的血肉戰場。
「耿哥！右面！又爬上來了！」小豆帶著哭腔尖叫。
老耿甚至沒轉頭，憑著聲音猛地向右調轉槍口。
熾熱的彈鏈潑灑出去，將兩隻剛從廢墟缺口爬上來的人形游穢攔腰打斷。
黑色粘液和碎裂的內臟潑了一地，但更多的怪物踩著同伴的殘骸繼續湧來。
就在這火力中斷的不到兩秒。
左側陰影里，一隻一直潛伏在屍堆後的怪物動了。
它佝僂著暗紅色的身軀，皮膚布滿龜裂的角質瘤，眼眶中是兩團緩慢旋轉的暗紅光芒。
它沒有立刻衝鋒，而是抬起異化成骨刃的手臂，朝著老耿的陣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瞬間，前方那片原本就瘋狂涌動的怪物潮，仿佛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所有無智的游穢——
鼠形的、蟲形的、扭曲肉團狀的——全都調轉方向，更加瘋狂地撲向老耿這個點。
壓力驟增。
「媽的！是那個會叫的！」老耿啐了一口，槍口瘋狂擺動，試圖壓制從三個方向同時湧來的怪物。
彈殼雨點般落下，在他腳邊堆成黃澄澄的小山。
「彈鏈！快！」他吼道。
小豆手忙腳亂地去拽新的彈鏈箱，但恐懼讓他的手指不聽使喚，卡扣怎麼也打不開。
側面，一隻背部長滿骨刺和眼球的犬類生物，悄無聲息地爬上半塌樓房的二樓殘垣。
它背部的眼球詭異地轉動著，鎖定了下方因為換彈即將出現短暫停歇的機槍陣地。
「小豆！」老耿的聲音因為焦急而變調。
「咔噠」一聲，卡扣終於彈開。
小豆抓起彈鏈，正要遞上——
二樓那隻多眼犬怪仰頭髮出一聲低沉嚎叫。
幾乎在嚎叫聲響起的同一剎那，老耿側後方一處看似平靜的瓦礫堆突然炸開！
一隻胸腹完全裂開，露出內部布滿螺旋利齒腔體的怪物，如同出膛的炮彈般撲出！
它的目標不是老耿。
是正在遞彈鏈的小豆！
小豆甚至沒來得及回頭，只覺一股濃烈的甜腥熱風從腦後撲來。
下一秒，他整個上半身就被那張滴著粘液的「巨口」整個吞沒。
「咯吱——咔嚓——」
小豆的雙腿還站在原地，徒勞地蹬踢了兩下，然後軟軟地垂落。
暗紅色的鮮血混合著破碎的衣物和組織，從腔體邊緣汩汩湧出。
老耿的怒吼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野獸般的嘶嚎。
他猛地回身，槍口幾乎抵在那怪物還在咀嚼的腔體上，瘋狂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子彈在怪物暗紅色的軀幹和小豆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殘軀上鑿出一片密集的血洞，黑色和紅色的體液噴濺得到處都是。
怪物發出痛苦的尖嘯，幾條從腔體旁伸出的觸手瘋狂舞動，其中一條狠狠抽在老耿的防彈插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老耿被巨大的力量抽得倒退兩步，撞在身後的沙袋上，機槍脫手。
缺口，開了。
無智的怪物潮水順著這個剛剛出現的火力空白，嚎叫著湧入。
幾隻鼠形游穢瞬間撲到老耿身上，尖牙利爪瘋狂撕扯著他的作戰服和裸露的皮膚。
更遠處，一團已融合進混凝土牆壁的肉瘤，用觸手捲起身旁的游穢屍體，像投石機一樣，狠狠砸向防區的士兵。
腐臭沉重的屍體砸倒兩人，彈藥箱翻倒，子彈灑了一地。
「手雷！堵住缺口！」
「醫護兵！這邊需要——」
「頂住！都給我頂住！」
整個前沿陣地瞬間陷入崩潰的邊緣。
嘶吼、慘叫、槍聲、爆炸聲、怪物令人頭皮發麻的嚎叫與咀嚼聲……所有聲音混成一鍋沸騰著絕望的粥。
屏幕上，代表三營二連陣地的藍色區域，正被紅色的潮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一個個代表班排的藍色光點接連閃爍消失。
指揮車裡，操作員臉色慘白，手指僵硬地放在控制台上。
趙元峰咬牙盯著屏幕，他認識那個防守陣地的班長。
是個從末日第一天就跟著他的老兵，平時話不多，但帶兵很穩。
上一次清掃任務，他的班零傷亡完成側翼掩護，趙元峰還當面表揚過。
頻道里，突然傳來班長嘶啞斷續，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壓過了背景里恐怖的噪音：
「團…團長！它們太多了！請求……請求炮火！覆蓋我陣地前沿！坐標是……」
聲音到這裡，被一陣劇烈混亂的噪音淹沒——
那是某種重物撞擊掩體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以及最後人類瀕死的悶哼。
然後，通訊徹底中斷。
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代表己方小隊的藍色光點，在屏幕上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趙元峰的手指，懸在了那個外殼被漆成刺目紅色，標著「緊急覆蓋」字樣的通訊按鈕上。
指尖冰涼，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按下它，意味著炮火將覆蓋D7區前沿至少五十米縱深的區域。
那裡不只有怪物，還有沒能撤下來的兵，有或許只是通訊斷了但還在掙扎求生的手足兄弟。
他閉上眼。
黑暗中沒有畫面，只有聲音——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血肉聚合體爆炸的轟鳴，下屬最後那句「請求炮火」的嘶啞，無數士兵被吞噬時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還有此刻指揮車外隱約傳來的槍炮嘶吼。
他需要時間！
博物館方向的部隊需要時間！！
動靜必須更大，必須死死吸住這些東西！！！
再睜開眼時，趙元峰眼底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情緒，被名為「指揮官」的冰冷鐵殼徹底封死。
只剩下絕對理性計算後的冰冷答案。
他的手指，離開了顫抖，穩定的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炮指，我是趙元峰。目標D7區前沿，坐標已同步。」
「全營火箭炮、榴彈炮，五發急速射，高爆燃燒混合彈。」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