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天陰沉沉的。
雪鐵龍停在月壇南街53號門前，顧岩下了車，往門口牌子上看了一眼。
月壇南街街道辦事處。
辦事處內，鐵皮爐子燒得正旺，可屋裡的溫度卻沒多高，伸出手仍覺得有些涼意。
「同志，你好，我想找一下韓主任。」
顧岩走進街道辦，掃視一圈，走到一位正埋頭書寫文件的辦事員面前說道。
辦事員抬起頭看了顧岩一眼，「主任不在。」
「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哪兒知道。」辦事員不耐煩地回了顧岩一句，低下頭繼續工作。
閻王好見，小鬼兒難纏。
顧岩掏出煙，正要遞出去，辦事員卻說道：「要抽菸上外面抽去！」
顧岩的動作僵在那裡，百試百靈的搭訕技巧，沒想到在街道辦折戟了。
他無奈地走到一邊的長條凳子上坐下，「那我等會行吧？」
辦事員眼皮都沒抬，手裡的筆也沒停。
顧岩坐到長條椅上，手裡摩挲著那根煙，眼神望著爐子上的水壺。
時間長了，水壺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顧岩看了看手錶，已經半個小時了。
早知道應該找個熟人給引薦一下，省得浪費時間，工商所的老趙應該認識韓主任吧？
他心裡正胡思亂想著，辦公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一股寒氣衝進了屋子。
辦事員面色不快地抬起頭，但一見來人，立刻換了副表情，「王哥，回來了？」
「是啊。呸！這天兒，真夠冷的，吹得我腦門子生疼。」
被稱作王哥的男人叫王家成，他這會兒鼻尖凍得通紅，搓著雙手湊到爐子前，顯然是騎自行車來的。
他烤了一會兒火，眼神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顧岩，突然想到了什麼。
主動跟顧岩搭話：「同志，來辦事啊？」
「是啊，有點事找韓主任。」
「哎呦，那你來得不巧。韓主任去區里開會，估摸著得午飯後才能回來。」
「這樣啊，那我下午再過來吧。」顧岩站起身。
王家成隨口問道：「你是哪個單位的？找韓主任什麼事？」
「月壇旅店的，我們旅店最近缺人手，打算找幾個待業青年，就想著先來街道問問。」
顧岩的語氣平淡，可王家成聽著聽著臉色卻嚴肅了起來。
「你說，你們要招人？招待業青年？」
「是。」
「有什麼要求嗎？」王家成語氣迫切，強壓著內心的激動。
「初中學歷，五官端正，踏實肯干就行。」
王家成深吸了一口氣，沖辦事員喊道：「小孫，爐子上的水都開了，知道不知道給這位同志倒點茶水？」
辦事員抬起頭，神色愕然。
「愣著幹什麼？倒茶！」
「哦。」辦事員不情不願地起身。
王家成沖顧岩伸出手，「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咱們街道辦的供銷組長王家成，同時也是街道勞服公司的負責人。」
顧岩笑著和他握了握手，道：「原來是王組長，您好您好。我叫顧岩，是月壇旅店的經理。」
王家成又問：「顧經理。你們月壇旅店是在月壇北街那個吧？要招多少人啊？都有什麼崗位？工作內容是幹什麼的？」
「是。旅店以前是首汽的小集體，現在被我承包過來了，業務發展得還算不錯，所以想招點人。
至於崗位嘛，一是服務員，我們旅店開了個餐廳，現在缺3個服務員。
再就是我們剛成立了一個運輸服務隊，想招10個司機。」
招服務員是王海霞的想法，全民快餐廳的生意蒸蒸日上，後廚和前廳目前一共10個人暫時還都忙得過來。
只是餐車業務發展得比顧岩和王海霞想像得都要順利，因而王海霞想再搞幾個餐車，放到西城的幾個熱鬧地段。
顧岩說到招服務員時，王家成還很淡定，可當他聽說要招司機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可隨即，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問道：「招司機？要有駕駛經驗的？」
「有駕駛經驗當然最好。」
王家成聽著這話，心裡一動。
「有……最好」這句式他一個人民公僕，可太熟悉了。
「您的意思是，沒有經驗也可以？」
顧岩語氣模稜兩可，「這個嘛……」
王家成望著顧岩，這時候小孫端來熱茶，顧岩沒去接，他便放在了椅子上。
「小孫！」王家成喊了一聲。
小孫轉過身，「王哥，還有事？」
「去，趕緊把主任叫回來。」
「啊？」小孫錯愕地看著他。
「啊什麼，趕緊去！騎我自行車，區政府二樓會議室。」
「主任不是開會……」
「都是些臭氧層子。你就說有要緊事，讓他趕緊回來！」
王家成連推了小孫兩把，將他推出了辦公室。
轉頭來，他笑容可掬地看向顧岩。
一下子解決13個就業崗位，而且還有10個是司機崗，那可是司機崗啊！
此刻的顧岩在他眼中，就差背後冒佛光了，簡直就是活菩薩。
「顧經理，能麻煩您給我詳細說說你們旅店的情況嗎？」
「可以……」
半個多小時後，當街道辦主任韓明風塵僕僕地趕回月壇南街街道辦時，顧岩和王家成正聊得熱火朝天。
「家成，什麼事啊？這麼急急忙忙地讓小孫叫我回來？」
王家成先將他拉到一邊，臉色興奮地講起了顧岩的來意。
韓明聽他說完，神色也不禁鄭重起來。
「我剛才跟他這一聊才知道。他承包了首汽的四家小集體，手底下五六十號人呢。
聽他的意思，現在這些單位發展得都不錯，眼下招這些人還只是暫時的，以後說不定……」
說到這裡時，王家成和韓明都忍不住往顧岩那邊看了一眼。
活菩薩呀！
「先不管他以後，這13個崗位能落實了就謝天謝地了。咱們的工作有疏忽啊，還讓人家旅店經理親自找來，應該是咱們去找人家才對。」
「這事是我的責任，回頭我一定加強和他們的聯繫。」王家成認錯道。
「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
韓明跟王家成說了一陣，滿臉笑容地握住了顧岩的手。
「顧經理，感謝啊，你們這個招工計劃對我們街道辦來說實在是幫助太大了，現在社會上就缺少像你們這樣有責任感、有擔當的企業啊！」
「韓主任您太客氣了。我們企業創造效益的同時，為社會解決就業，這是大家互惠共贏的好事。」
說了一些客氣話，韓明又問起顧岩他們運輸服務隊的具體情況以及招工的問題。
「我們的資質已經辦下來了，您要不放心，等下周一上班，我把執照給您送過來。」
顧岩的話半真半假，資質確實快辦下來了，但下周一要拿過來不太可能。
這不過是場面話而已。
果然，韓明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這玩意又造不了假。」
顧岩又說：「另外車子，我們採購的是天津廠的大發，就是前段時間報紙上報的微型車。能拉客、能送貨，非常實用。」
韓明聽著不住點頭。
「至於司機的培訓嘛，這個我得多說兩句。
您也應該明白，這是個技術活，不但得會開車，還得懂修車。
我們街道推薦的人員，最好是能有基礎。」
剛才王家成就提醒過韓明，關於司機的問題，顧岩是留了口子的。
因而聽著顧岩的話，韓明也沒有著急，而是笑著拉過他的手。
「這個事，我們肯定要以你們企業的要求為準。
不過，顧經理啊，你也得理解。
司機這個職業對於個人的素質和技能要求太高了，我們一下子也不好找那麼多符合條件的人選。
走走走，咱們進我辦公室聊……」
王家成看著韓明將顧岩拉進辦公室，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轉頭看見小孫在朝辦公室里張望，他拉下了臉。
「小孫，有群眾來辦事，不要動不動就甩臉子！我們是人民公僕！
人家顧岩同志早上來了那么半天，你不聞不問，知不知道，差點耽誤了咱們街道招工的大事！」
小孫被王家成訓得臉色漲紅。
王家成往辦公室的方向看去，又大聲地斥道：「你下次要再犯這樣的錯誤，別說是我，主任也繞不了你，聽見了沒有？」
小孫似乎明白了什麼，朗聲道：「王哥你批評得對，我以後一定改正。」
演完雙簧，王家成低聲道：「我說的話你別不當回事，以後這毛病得改。」
小孫誠懇地低下頭，「王哥，我真知道錯了。」
王家成這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