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迴到四環修理廠時已經臨近下班了,幾個學員在車間裡嘻嘻哈哈地打掃衛生。
他走進來,一屁股坐到了輪胎上。
「沈哥,回來啦!」
茹建跟沈峰打了個招呼,他是沈峰帶的學員。
「今天怎麼樣?」
沈峰笑了笑,敷衍道:「還那樣。」
顧岩從張平原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走出來,遞上熱水,「辛苦了,今天外面的風太大了。」
「是啊,回來這一路頂著風,給我累夠嗆。」
裝滿了熱水的搪瓷缸被沈峰一飲而盡,也顧不上燙不燙,他渴壞了。
「今兒怎麼樣?有沒有收穫?」
沈峰放下茶缸,有些灰心地搖了搖頭。
顧岩似乎早有預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沒事,慢慢來。」
沈峰將跟絡腮鬍的約定講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經理,我也是沒辦法,他們實在太擠兌人了。」
顧岩的眼睛眯起來,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沈峰以為他是不高興了,心裡忐忑起來。
「本來今天我還跟老張在聊,你整天這麼騎著自行車滿城跑,太辛苦了。
一天、兩天還行,長此以往是堅持不住的。
我的意思是把廠里那輛130先給你開,你的效率也能提高一些。
要是這樣,130還真不能動了,萬一真有需要換件兒的,130的機動性還是要好點。」
顧岩還有句話沒說。
人靠衣裳馬靠鞍,沈峰騎著自行車和開著車去推銷,得到的很有可能是兩種待遇,這也是對自身實力的展現。
聽著這話,沈峰感到一陣溫暖。
「經理,我沒事,整天騎車都騎慣了,別耽誤了廠里的事就行。」
顧岩沉吟道:「你這個辦法其實是不錯的,咱們這翻新件跟人家全新件沒法比,急是急不來的,還是要靠口碑。至於車嘛,我再跟你想想辦法吧。」
沈峰沒想到顧岩還想著車的事,心裡頓時生出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
顧岩一手壓著他的肩膀,「這麼做也是讓你提高工作效率。」
看著顧岩的眼睛,沈峰遲疑過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四環修理廠,顧岩沒有回展覽館路,而是回了小院胡同。
今天小年,一早顧嶺就打電話到旅店,讓他晚上回家吃飯。
一進家門,他就看見母親正站在父親的遺像前,手裡捏著香,嘴裡念念有詞。
「死老頭子,你走得早,沒享著福啊。
咱家老二出息了,老大、老三都跟著沾光了。
老四也不錯,快畢業了,還考過了什麼托福,肯定是託了你的福。
現在什麼都好,就是人丁不旺。
老大倆丫頭,老二離婚了,姓林的那個賤貨,可把咱老二害慘了,多虧了老二有能耐。
還有老三……」
站在遺像前念叨了好一會兒,插上了香,母親又讓大傢伙挨個上香。
小年的晚餐很豐盛,八菜一湯,雞鴨魚肉齊全,這頓飯最開心的就是顧嵐和小月,兩人吃得不亦樂乎。
正吃著飯,母親對顧嶺說:「前院兒你劉嬸兒親戚家有個姑娘,條件不錯,等過了年你們見一面。」
「媽,我才多大啊,不著急。」
遙想大半年前,為了張羅跟余霜結婚,顧嶺可是絞盡腦汁,機關算盡。
現在母親主動為他張羅對象,他卻不急了,甚至有些抗拒。
聯營櫃檯開業前後,他還跟吳紅梅眉來眼去呢。
但很快態度就冷卻了下來,人家一看他這樣子,也沒有熱臉貼冷屁股。
究其原因,無非是有錢了,眼界也漸漸打開,驚訝地發現原來外面那麼多花花草草,那怎麼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別的不說,他現在幾乎周周都會跑回龍觀飯店玩一天。
心早就野了。
「你不急我急,到年你毛歲二十五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哥都兩歲了。」母親說。
「媽,你那都什麼年代的事了。
現在是新時代了,國家都提倡晚婚晚育。」
見自己說一句,顧嶺頂一句,母親把筷子一拍。
「你怎麼不等我死了再生?」
顧嶺一看她生氣了,立馬改口道:「媽,現在咱家日子這麼好,您肯定長命百歲。不就是相個親嘛,我去,我去還不行嘛。」
母親的氣終於順了。
吃完飯,顧嵐偷偷地跟嫂子杜玲吐槽,「嫂子,你沒發現咱媽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嗎?都快成太后老佛爺了!」
杜玲笑了笑,這話她深表認同。
自從顧岩發家之後,婆婆這脾氣噌噌噌地漲。
不過這話也就小姑子說說還行,她可不敢說。
另一旁,顧岩也在受埋怨。
「我算看出來了,你們兄弟啊,有錢就學壞。
老三以前多乖巧的孩子啊,你看看現在讓你帶的。
我說一句,他頂一句。
就知道出去鬼混!」
「您老剛才跟我爸上香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顧岩用一句話成功轉移了老母親的怒火。
「他不找對象,都是跟你學的!家裡兩個光棍兒,你媽我現在出門都抬不起頭!」
「想抬頭您晚上睡覺把枕頭撤了,一抬能抬好幾天。」
第二句話,雞毛撣子已經上身了。
小月拍著手,笑得天真浪漫。
「哦,二叔又挨打啦!」
一旁的顧嶺:感謝二哥分散火力。
顧嵐問:「三哥,為啥媽不給二哥張羅對象了?反倒給你張羅對象。」
顧嶺嘴裡嚼著崩豆,吊兒郎當,「你當媽不想啊?沒辦法,現在老太太眼界高了,一般姑娘看不上眼,覺得配不上咱二哥。」
顧嵐聞言不以為然,倒是杜玲贊同道:「岩子這條件,是得好好挑挑!」
等收拾完了顧岩,母親將幾人叫到桌旁,說馬上過年了,新年新氣象,想買台彩電。
「以前是想等老三結婚再買,現在他也沒個動靜。
今年咱家日子過得紅火,我手裡攢了不少錢。
買台彩電,老三領女朋友來家裡,也有面子。」
顧嶺拍手叫好,「早該買了。」
年初他給顧岩跑腿得的那些外匯券,本來就是要買彩電的,結果被母親沒收,捂了快一年。
「媽,再把車買了吧?我現在出去辦事,蹬自行車太不方便了。」
母親瞪眼睛說:「買什麼車?有你二哥一個就夠顯擺的了,還嫌咱家不夠扎眼?再說你才賺幾個錢,賺點錢不夠你嘚瑟的!」
顧嶺覺得母親這就是赤裸裸的雙標,你要買彩電就不扎眼了?
可這話他不敢說,說出來少不了一頓雞毛撣子。
顧嵐滿臉期許地說:「那以後不用出去看電影了。在家裡看電視就挺好,我同學說他們家那邊能放香江的電視劇,可好看了。」
「你等下回我去羊城弄個錄像機,再搞點錄像帶,讓你看個夠。」
顧嶺第一次去羊城就看好錄像機了,可惜這玩意太貴了,他好幾次看來看去,都沒捨得買。
「二哥,要不你給贊助一台吧。」
顧嶺眼睛一轉,想讓顧岩出出血。
「我家裡還沒電視,要不你也給我贊助一台?」
顧岩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顧嶺說:「我哪有錢啊!」
這時候母親說話了,「你看看你二哥,人家日子過得多簡樸。你再瞧瞧你,賺了倆錢,不夠你嘚瑟的!」
顧嶺不忿道:「那是你沒看著他撒錢的時候。再說了,媽,剛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怎麼說的?」母親乜視過去。
顧嶺不說話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
顧嵐見狀,發出笑哈哈的嘲笑聲。
一家人說說笑笑間,窗外傳來陣陣鞭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