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百貨的二樓西側，布料櫃檯緊挨著剛開業的雅薇專櫃。
早幾年，布料櫃檯的受歡迎程度還在服裝櫃檯之上。
買布要布票，成衣也要布票，但自己扯布做成衣，卻可以省一筆手工錢，省下的這筆錢足可以頂一兩周的菜錢了。
去年燕京市徹底停發布票，棉布、成衣敞開了供應之後，布料櫃檯有一陣營業額大爆發。
過了幾十年要布票的日子，冷不丁不需要了，老百姓自然想著多囤點布，指不定什麼時候政策一反覆，也不至於抓瞎。
就這樣過了一年，大家驚發現，布料真就不要了。
不僅如此，受布料敞開供應的影響，市面上的成衣供應迎來了爆發。
款式多、設計潮、價格低，許多原本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家庭就這樣拋棄了扯布做衣服的老習慣。
漸漸的，布料櫃檯的生意就受到了影響。
當然了，這種影響在短期內並不算大，只是沒有以前那麼受追捧了。
今天一上午，布料櫃檯的客流還可以，可雅薇專櫃那邊開業活動搞勢浩大，熱鬧非凡，不少來買布料的顧客才到櫃檯就被吸引了過去。
幾個售貨員閒所事事，不時地往專櫃那邊張望。
「嘖嘖嘖，哎呦呦，你瞧瞧！
這引廠進店搞啊，我們這些櫃檯以後只怕不用賣貨了，生意全讓人家搶了。」
身材胖胖的中年女售貨員叫熊燕，看著隔壁的生意火爆，忍不住冷嘲熱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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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今天搞活動嘛，生意好點不是正常嘛。
又是彩電、又是洗衣機，聽說光獎品就花了好幾萬塊錢。」同事曲紅英說。
「真舍血本兒！你剛才聽見了吧？有人種了一台彩電，那可是日立18吋的，一千大幾呢。
這麼一台彩電，多少件衣服能賺回本兒啊！
我看他們，就是賠本兒賺吆喝。」
「你可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他就是送出一百台彩電去，又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熊燕笑聲洪亮，「真要送一百台，我就去給他們照顧生意，萬一我也中一台呢。」
曲紅英說：「你現在去也行啊，彩電是沒那麼多，我看三等獎的電風扇也有30台。這麼一會兒功夫，已經中了好幾台了。」
花一百塊買衣服，中了價值一百多的電風扇，還不用票。
熊燕心裡突然有些嫉妒那些中獎的顧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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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你說他們今天能賣多少啊？」
「起碼6萬吧。」
「6萬？能賣那麼多？」熊燕有些不相信。
曲紅英朝獎品區努了努嘴，「那兒，看到了吧？我數著呢，這一上午快300個人抽過獎了。這裡面肯定有不止花了100塊的。今天啊，只會比6萬多，不會比6萬少。」
熊燕撇撇嘴，「你可真有閒情逸緻。」
「反正也沒事。」曲紅英抱著胳膊，下巴又點過去，「你看那個小侯，剛從學校出來，高考都沒參加，她大伯是咱們這片兒工商所的頭頭兒。」
一聊起八卦，熊燕也來了精神。
「我也聽說了，他們櫃檯的這幫丫頭家裡都有點關係。
真是想不通，好端端的跑外地廠子的櫃檯給人家當臨時工，圖什麼呀！」
「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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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紅英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成功地勾起了熊燕的好「圖什麼？」
「你知道她們基本工資多少嗎？」
「不知道。」
「80塊。」曲紅英說。
「這外地的工廠還真舍錢啊，她們這年紀的要是進單位，起步也就36塊。」
「這還沒完呢。」
「還沒完？」熊燕挑了挑眉。
「人家是按流水算提成的，賣的越多、賺的越多。」
「按流水算提成？」熊燕面露驚訝，「那怎麼算的？」
曲紅英搖了搖頭，「這個我沒問出來。」
熊燕有些失望，心裡跟被貓抓了一樣，刺撓害。
這麼關鍵的信息，你居然沒問出來？
看著她的幽怨眼神，曲紅英說：「雖然不知道提成，但那天跟小侯聊天我可聽她提了一嘴。」
「提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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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那個組長……」曲紅英湊到熊燕的耳邊，壓低了聲音，「一個月能拿一千多塊。」
「一千多塊？」
熊燕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別喊。」曲紅英連忙拉住她，「組長拿一千多，她們這些售貨員再少，拿個二三百塊也不成問題了吧？」
熊燕驚嘆著，「我說一個個家裡條件都不錯，怎麼願意跑來給一個外地廠子打工呢。」
「你啊！」曲紅英看著她搖頭嘆息。
「什麼意思？」
「消息也太不靈通了，你真以為她們家是外地的廠子啊！」
「不是嗎？」熊燕一臉疑惑。
曲紅英的目光巡弋，遠遠地鎖定了人群中的顧嶺。
「你看到他們那個經理了吧？」
「嗯。」
「我聽公關部的小鄭說，人家是哥倆，這生意是人家哥哥的，那個什麼金城被服廠就是掛靠的。」
聽她這麼一說，熊燕回憶起來，「哦，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他哥是不是長高壯壯的？」
「沒錯，他才是老闆，聽說跟何總關係好著呢，要不你以為憑什麼第一批進來，還一下子拿了4個櫃檯？」
熊燕還在消化著這個消息，「這些消息你都是從哪打聽來的？」
「聊天唄。只要別像你說話那麼沖，誰不能聊幾句？」
被曲紅英挖苦了一句，熊燕倒沒生氣，兩人可是二十年的交情，一起進的百貨大樓。
「照你這麼說，這可是私人的買賣，怎麼能進咱們大樓呢。」
「嗐！都什麼年代了，你在國營單位幹了二十年了，還不是拿這點死工資？
人家才參加工作，工資是你好幾倍呢。」
熊燕聽著這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過去這些年，她在王府井百貨當售貨員，說出去誰不高看一眼？
工作體面，收入不低，身邊親朋好友誰想買點緊俏的物資不到她面前？
怎麼叫曲紅英一說，她驕傲了一輩子的事業就這麼不值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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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的買賣，能幹多長時間還說不好呢。
保不兩個月就黃了，哪有我們這鐵飯碗穩妥？」
「人家的買賣可不止這一處，聽說西單紅梅服裝店也有櫃檯，哪是說黃就黃的。」曲紅英說。
熊燕張口結舌，徹底熄火了。
就在兩人結束聊天時，又一個中了獎的顧客路過他們櫃檯。
他抱著電風扇，臉上笑容燦爛，走路都快成外八了。
曲紅英嘟囔道：「一上午這都第幾個中電風扇的了？中獎率也太高了。要不我也去買點東西？」
不光是曲紅英覺獎率高，顧嶺也在犯嘀咕。
他偷偷跟吳紅梅說：「這已經第11台電風扇了吧？」
「嗯。」
「邪了門兒了，這卡片是不是沒攪開啊！
這才半天，一天都抽光了，明天抽什麼呀。」
「岩哥不是說，頭兩天哪個獎品抽光了就補上嗎？」吳紅梅說。
顧嶺心疼地說：「一上午1台彩電，3台洗衣機，11台電風扇，還有那些小玩意。你算算這是多少錢？還補，咱賣些貨不夠抽獎錢！」
一上午三百多人抽獎，就代表著起碼三四萬塊的流水，顧嶺這麼說有些誇張。
但大部分利潤被抽獎抽掉是真的。
顧嶺站在顧岩的角度，自然心疼。
可他並沒有意識到，雅薇專櫃搞的這個活動究竟會造成多麼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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