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姜衛東又把目光投向了周牧雲和陳志,想再說幾句好話。可陳志直接別過了頭,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周牧雲更是自始至終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抽著煙,仿佛沒聽見他說話一樣。
姜衛東看著倆人冷淡的樣子,到了嘴邊的求情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訕訕地站在一旁,等著王師傅過來。
沒一會兒,供銷社大院裡就傳來了卡車的轟鳴聲,綠色的解放卡車哐當哐當地開了出來,在門口穩穩停住。王師傅推開副駕駛的窗戶,一眼就看見了牆根下的周牧雲三人,笑著喊:「牧雲!等久了吧!快上車!」
三人立馬掐滅了菸蒂,快步迎了上去。周牧雲走在最前面,從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前門煙,遞了過去,笑著說:「王師傅,又麻煩您了,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哎,你這孩子,太客氣了!」王師傅笑著接過煙,揣進了兜里。緊接著,陳志和李建華也各遞了一包煙過去,連聲說著「麻煩王師傅了」。
站在後面的姜衛東一看這陣仗,瞬間慌了神。他這才反應過來,搭順風車不是白搭的,得給師傅遞煙打點。他慌忙伸手往兜里摸,可里里外外摸了個遍,兜比臉還乾淨,上次被搶之後,他身上的錢和票早就一乾二淨,家裡拍了電報,可寄的錢和票到現在還沒影,哪裡有錢買煙。
眼看著王師傅就要關窗戶發車了,姜衛東也顧不上臉面了,趕緊湊上去,彎著腰陪著笑:「王師傅,您好!我也是松樹溝公社的,您能不能行行好,把我也捎上?麻煩您了!」
王師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掃了一眼車廂,有點猶豫。這時候姜衛東急得滿頭大汗,連忙拉著李建華的胳膊,把他拽到一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哭腔懇求:「建華,求求你,先借我一包煙行不行?我上次被人搶了,身上的錢和票全沒了,家裡寄的東西還沒到,等回了大隊,我肯定加倍還你!求求你了,不然我真回不去了!」
李建華看著他這副落魄樣子,心裡也有點軟了,皺著眉看向陳志。陳志嘆了口氣,雖說之前跟姜衛東不對付,可都是一個公社的知青,總不能真看著他困在縣裡回不去。他咬了咬牙,從兜里掏出自己僅剩的一包前門煙,塞到了姜衛東手裡。
姜衛東眼睛瞬間紅了,連聲說著「謝謝謝謝,我肯定還你」,連忙轉身把煙遞給了王師傅,陪著笑說:「王師傅,一點心意,麻煩您了!」
王師傅接過煙,看著手裡整整四包前門煙,笑得合不攏嘴。本來車廂就沒拉什麼貨,多捎一個人根本不算事,他立馬擺了擺手,爽快地說:「行!都上車吧!車廂里空得很,自己找地方坐穩了,路上顛,抓好欄杆,別摔著了!」
「謝謝王師傅!謝謝王師傅!」姜衛東連連鞠躬道謝,臉上終於露出了點活氣。
周牧雲沒多說什麼,爬上了車廂,陳志和李建華也跟著爬了上來。姜衛東最後一個上來,縮在車廂的最角落,全程低著頭,沒敢往周牧雲那邊看一眼,更沒敢搭一句話。
卡車哐當哐當地碾過公社門口的土路,最終在供銷社大院門前穩穩停住。
王師傅對著車廂里喊:「到公社了!都下車吧!路上慢點走!」
周牧雲率先抓起身旁的帆布包,手腳麻利地翻身跳下車,動作穩當利落,半點沒被一路的顛簸晃到。陳志和李建華也跟著跳了下來,倆人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長長舒了口氣——總算回到熟悉的地界了。
「牧雲,我們倆就先往大隊走了,還有十幾里地呢,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了。」陳志拍了拍周牧雲的肩膀,笑著說,「等過兩天閒下來,我們倆就去復興大隊找你,到時候再好好喝兩杯!」
「行,路上小心點。」周牧雲笑著點了點頭。
「放心吧。」李建華笑著應下,倆人又跟周牧雲揮了揮手,背著包袱轉身就往各自大隊的方向走了,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路口的雪地里。
至於縮在車廂最後面的姜衛東,這會兒也磨磨蹭蹭地跳了下來。到了公社地界,他總算鬆了口氣,可看著周牧雲,依舊是滿臉窘迫,連上前搭話的勇氣都沒有,低著頭往旁邊縮了縮。周牧雲連眼角都沒掃他一下,他能不能回大隊、怎麼回大隊,都跟自己沒半點關係了。
周牧雲沒急著回復興大隊,這會兒天已經擦黑了,西邊的天際最後一點魚肚白也沉了下去,周牧雲裹了裹棉襖,轉身就往公社東邊的黑市走去。
剛走到黑市入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二狗扯著嗓子的訓斥聲,底氣十足。
周牧雲往裡走了兩步,就看見二狗站在中間的空地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黑棉襖,腰裡別著個大手電筒,正叉著腰訓人。他面前站著十幾個年輕小伙子,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看樣子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幾個月不見,二狗是真的混起來了,之前還是個在黑市跑腿的小嘍囉,現在手底下都管著十幾號人了,在這黑市地界裡,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周牧雲靠在斷牆上,笑著開口喊了一聲:「二狗兄弟,現在可真是越來越氣派了啊。」
這話一出,二狗的訓斥聲戛然而止。他猛地一回頭,看見靠牆站著的周牧雲,臉上那副兇巴巴的樣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立馬換上了滿臉的笑,快步迎了上來,語氣里滿是驚喜和恭敬:「哎喲!周兄弟!我的天,真是稀客啊!好久沒見你過來了,最近都在忙什麼呢?」
他說著,回頭對著那十幾個小伙子一揮手,沒好氣地說:「都滾一邊去!該幹嘛幹嘛去!下次再敢把貨給我看走眼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一群人如蒙大赦,立馬散了。二狗連忙拉著周牧雲往裡走去,笑著說:「周兄弟,快裡面請,外面風大。怎麼著,今天過來,是想淘換點什麼東西?儘管說,只要我二狗能搞到的,絕對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隔間裡生著個炭火盆,暖烘烘的,周牧雲拉了個木墩子坐下,接過二狗遞過來的熱水,笑著開門見山:「也沒別的事,就是剛從縣裡回來,這不是存貨吃的差不多了,過來你這尋摸點肉,最好是五花肉,再來只整雞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