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雲連忙示意眾人輕一點,把季明宇抬到醫療室裡間的炕上。他先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沒有急著把脈,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季明宇。
只見他面色慘白中透著一股青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紫,連呼吸都比常人微弱許多。掀開蓋在腿上的棉被,兩條小腿更是觸目驚心——肌肉已經嚴重萎縮,細得跟胳膊差不多,皮膚冰冷僵硬,泛著不正常的蠟白色,輕輕一碰,季明宇就疼得渾身抽搐,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舌頭伸出來我看看。」周牧雲輕聲說。
季明宇費力地張開嘴,伸出舌頭。舌苔白厚膩,舌底青筋紫黑粗脹,一看就是寒邪極盛、氣血瘀滯之象。
「陳志,你之前給他把脈,是什麼脈象?」周牧雲轉頭問。
「就是沉遲脈,我一直以為是風濕痹症,開了不少祛風除濕的方子,一點用都沒有。」陳志一臉慚愧,「後來又加了活血的藥,反而疼得更厲害了。」
周牧雲點了點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季明宇的手腕上。指尖剛一觸碰到皮膚,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脈管里傳了出來。他凝神靜氣,仔細感受著脈象,過了好一會兒,又換了另一隻手,反覆把了三遍。
「季哥,你小時候是不是掉進過冰水裡?而且凍了很久?」周牧雲突然開口問道。
季明宇愣了一下,虛弱地點了點頭:「對……七歲那年冬天,在河邊玩,掉冰窟窿里了,撈上來的時候都快凍僵了,發了三天高燒。從那以後,腿就偶爾會疼,家裡人都以為是落下了風濕,沒當回事。」
「那就對了。」周牧雲收回手,神色凝重,「這不是普通的風濕,是骨痹。當年你掉進冰水裡,寒邪沒有徹底散出去,反而順著經絡侵入了骨髓深處。一開始只是偶爾疼,後來你長大了,乾重活累著了,正氣虧虛,寒邪就越來越重,慢慢痹阻了筋骨之間的氣血運行。」
他指了指季明宇的腿:「氣血不通,肌肉就得不到滋養,所以才會慢慢萎縮。之前你們用祛風除濕的藥,只能治皮毛上的寒邪,根本到不了骨髓里。用活血的藥更是錯上加錯,本來正氣就虛,一活血,正氣更散,寒邪反而鑽得更深。一個月前突然不能走路,就是因為寒邪徹底堵住了下肢的經絡,氣血完全過不來了。」
季長根聽得臉色煞白,一把抓住周牧雲的手:「周大夫,那……那還能治嗎?我就這一個兒子啊!」
陳志也緊張地看著周牧雲,大氣都不敢喘。
「能治。」周牧雲點了點頭,語氣肯定,「但是非常棘手。寒邪入骨快二十年了,已經跟筋骨纏在一起了,不是幾針幾副藥就能好的。我得先幫他把骨髓里的寒邪一點點逼出來,再疏通經絡,最後補養氣血,讓肌肉重新長回來。這個過程會很長,而且前半個月會比現在更疼,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多長時間?多久能好?」季長根連忙問。
「最快三個月,慢的話可能要半年。」周牧雲說,「第一個月先針灸配合湯藥,把疼痛止住,讓他能自己翻身;第二個月疏通經絡,讓他能拄著拐杖走路;第三個月補氣血強筋骨,慢慢恢復正常。之後還要再調理一兩個月,防止復發。」
「能好就行!能好就行!」季長根激動得老淚縱橫,「周大夫,謝謝您!謝謝您!只要能治好我兒子,您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季隊長別這樣。」周牧雲連忙扶住他,「治病救人是我應該做的。這樣,你們今天就先別走了,今晚我先給他扎一針,緩解一下疼痛,明天開始正式治療。」
「好好好,都聽您的!」季長根連連點頭,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陳志也鬆了口氣,看著周牧雲的眼神里充滿了敬佩。他怎麼也沒想到,困擾了季明宇十幾年、連縣醫院都束手無策的怪病,周牧雲居然一把脈就診斷清楚了,還說能治好。
傍晚時分,劉全拎著個馬燈晃悠悠地來到醫療室,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傳了進來:「牧雲!季隊長!準備吃飯了,都在大隊部準備好了!」
周牧雲正從藥箱裡拿出銀針,聞言頭也沒抬:「等我十分鐘,先給扎一針,不然他今晚得疼得睡不著。」
季長根連忙湊過來,緊張地看著周牧雲手裡的銀針:「周大夫,麻煩您了。這孩子昨晚疼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沒合一下。」
「沒事,扎完這針,今晚能睡個安穩覺。」周牧雲示意季明宇躺好,輕輕掀開他腿上的被子。季明宇的腿還是冰涼僵硬,稍微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周牧雲用酒精將銀針消毒,然後凝神聚氣,手指翻飛,一根根銀針精準地刺入腎俞、命門、環跳、陽陵泉、足三里等穴位。最後在腎俞和命門兩穴的針尾插上艾條,點燃後,淡淡的艾香很快瀰漫了整個屋子。
「有點燙,忍一下。」周牧雲輕聲說。
季明宇點了點頭,原本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過了大概一刻鐘,他臉上痛苦的神色漸漸褪去,額頭上的冷汗也不再冒了。
「哎……不疼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動了動腳趾,「真的不疼了!周大夫,太神奇了!我這一個月,第一次感覺腿不是自己的了!」
季長根激動得雙手發抖,抹了抹眼角:「太好了!太好了!明宇,你終於不疼了!」
陳志也湊過來看,嘖嘖稱奇:「牧雲,你這針灸也太厲害了吧!我之前給他扎了無數次,一點用都沒有,你這才十幾分鐘,就止疼了!」
「這只是暫時的。」周牧雲一邊捻針一邊說,「寒邪還在骨髓里,止疼只是第一步。後面還要連續扎一個月,才能把寒邪一點點逼出來。」
他看了看時間,取下銀針和艾條:「好了,今天就到這。」
正說著,劉大寶也走了進來,笑著說:「怎麼樣?扎完了吧?飯都快涼了,趕緊走!」
「劉書記太客氣了。」季長根連忙說,「還麻煩您特意安排。」
「客氣什麼!」劉大寶擺了擺手,「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住宿我也給你安排好了,就在大隊部的空房,火炕我都讓人燒得熱熱的,保證晚上不冷。」
「那太謝謝您了劉書記!」
「對了,」劉大寶看向陳志,「小陳,今晚就辛苦你一下,留在醫療室照顧明宇。我讓炊事員給你留了飯,一會讓劉全給你送過來。」
「沒問題劉書記!」陳志連忙點頭,「我留在這照顧季哥就行,你們去吃吧。」
季長根有點不放心,看著兒子說:「要不我留下來陪你吧?」
「爸,不用。」季明宇笑了笑,「我現在一點都不疼了,能自己翻身。你去吃飯吧,別讓劉書記他們等急了。」
「是啊季隊長,」周牧雲也說,「扎了針他能睡個好覺,有陳志在這沒事的。真有情況,我住得近,喊一聲就到。」
季長根這才放下心來,跟著幾個人往外走。
走在院子裡,劉大寶拍了拍周牧雲的肩膀,一臉得意地對季長根說:「老季,我沒騙你吧?我們牧雲的醫術,那在整個公社都是數一數二的!別說你兒子這病,就是再難治的,到他手裡也能給你治好!」
「是是是!」季長根連連點頭,「我今天算是開眼了!之前我們跑了公社、縣醫院,花了不少錢,一點用都沒有。沒想到到了周大夫這,一把脈就看出毛病,扎一針就止疼了!真是神醫啊!」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大隊部走去。夜色漸濃,雪又開始下了,大隊部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遠遠就能聞到燉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