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寶跺了跺腳上的雪,搓著凍得通紅的手:「你說你這小子,下這麼大的雪也不消停,大早上就練拳,也不怕凍著。」
「這不是習慣了嘛。」周牧雲拍了拍身上的雪,「劉叔,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是有人生病了嗎?」
「沒有人生病,進屋說,外面冷。」劉大寶擺了擺手,率先走進了醫療室。
現在這醫療室早就不只是看病的地方了,大隊有什麼事,劉大寶也總愛來這裡找他們說。周牧雲給劉大寶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又掏出煙遞了一根,給他點上:「劉叔,有什麼事您直說就行。」
「不急,等李青他們來了一起說。」劉大寶吸了一口煙,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雪,「馬上就要過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你們來咱們大隊都快一年半了。」
「是啊,一晃就過去了。」
「今年這年打算怎麼過?」劉大寶看著他,「還是跟去年一樣,你們四個湊活湊活?」
周牧雲笑了笑:「還能怎麼過,老樣子唄。實在不行,我就去您家蹭飯,我嬸子做的酸菜燉肉可好吃了。」
「那感情好!」劉大寶一拍大腿,「你要是去,我和你嬸子舉雙手歡迎!正好讓你嬸子多燉點肉,咱們爺倆喝兩杯。」
兩人正聊著,院門「吱呀」一聲響了,李青牽著徐靜姝的手,後面跟著徐清如,三個人一起走了進來。
「劉書記,您也在啊。」李青笑著打招呼。
「嗯,都來了正好。」劉大寶掐滅菸頭,坐直了身子,「既然人都齊了,那我就說正事了。今天來,是問問你們,今年想不想回家過年。」
「什麼!」
李青手裡的暖壺「哐當」一聲放在了桌子上,眼睛瞪得溜圓。
徐清如更是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聲音都抖了:「回家過年?劉書記,您說的是真的嗎?我們真的能回去?」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們不成。」劉大寶看著他們激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公社剛下的通知,表現好的知青,可以批准回家探親半個月。我想著你們四個平時都挺能幹的,就把名額給你們留了。」
「太好了!」徐清如激動得跳了起來,拉著徐靜姝的胳膊晃個不停,「姐!我們能回家了!能見到爸媽了!」
徐靜姝也紅了眼眶,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但是劉大寶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們頭上。
「不過有個條件。」劉大寶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你們不能全走。醫療室是咱們大隊的命根子,必須得有人留下守著,不然社員們生病了找誰去?」
這話一出,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
要說不想家,那是假的。他們離開家才一年多,正是最想家的時候。家裡的父母、兄弟姐妹,哪一個不讓人惦記。可是醫療室不能沒人,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
李青和徐靜姝對視了一眼,兩人剛結婚,其實心裡都盼著能一起回去,給雙方父母看看。徐清如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眼睛紅紅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有多想回家。
他們都看向周牧雲,心裡想著,牧雲比他們還小,才十七歲,肯定更想家。可是話到嘴邊,誰也說不出口讓他留下。
就在這時,周牧雲先開口了,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讓他們三個回去吧。」
他看了看李青和徐靜姝,又看了看徐清如:「李青剛和靜姝結婚,怎麼也得帶著媳婦回去給家裡人看看,讓叔叔阿姨放心。清如這小丫頭,天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一看就想家想得不行了。我留下就行,我一個人,在哪過年都一樣。」
「誰天天掰手指頭算了!」徐清如一下子撲了過去,張牙舞爪地去撓周牧雲的胳膊,可是眼睛裡卻泛起了淚光,「你才想家呢!你比我還小,你肯定更想家!」
周牧雲笑著躲開,任由她鬧著,也不還手。
「不行,牧雲。」李青立刻搖了搖頭,一臉認真地說,「還是你和清如回去吧。我和靜姝留下,靜姝能應付得來,我給她打打下手,劈柴燒爐子煎藥,什麼都能幹。」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再說了,我們倆回去也沒什麼好看的,從小就在一個院長大,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不一樣,你都一年多沒回家了,叔叔阿姨肯定想你想得厲害。」
「我沒事。」周牧雲擺了擺手,「回不回去無所謂,你們不一樣,家裡都等著你們呢。」
「好了好了,你們也別爭了。」劉大寶站起身,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實話跟你們說,這次機會難得。公社說了,以後政策說不定會變,能不能再批探親假就不好說了。你們回去好好商量商量,不管誰留下,都得把醫療室的事給我盯好了。商量好了,明天之前去大隊部找我,我給你們開介紹信。」
說完,劉大寶就披上大衣走了,留下四個人在屋子裡,繼續沉默著。
徐清如看著周牧雲,咬了咬嘴唇,小聲說:「牧雲,要不還是你回去吧,我留下也行。」
周牧雲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說:「傻丫頭,你們都聽我說,我回不回去真的是無所謂的。」
「為什麼說無所謂,你不想家人嗎?」
周牧雲的目光落在窗外飄飛的雪花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走了。我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再婚,和後媽又生了個弟弟,他們現在是一家人。」
屋子裡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徐清如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李青和徐靜姝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心疼。他們從來沒聽周牧雲提起過家裡的事,一直以為他只是和普通孩子一樣,父母健在,只是下鄉插隊而已。
周牧雲語氣認真地看著他們三個:「所以你們放心回去吧。說不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光明正大回去探親的機會了。以後政策怎麼變,誰也說不準。到時候幫我帶封信給我父親就行。」
「那你呢?」徐清如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那你以後要是也回不去了怎麼辦?」
「回不去就回不去唄。」周牧雲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動作溫柔得不像話,「這裡不是還有你們嘛,在哪不是家。再說了,我還要給東發大隊的季明宇看病呢,我要是走了,誰給他治病?」
三人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們都小的少年,明明自己才是最該想家的人,卻把唯一的機會讓給了他們,還反過來安慰他們。心裡又酸又暖,堵得慌。
過了好一會兒,李青才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周牧雲的肩膀:「牧雲,謝謝你。你放心,我們早點去早點回。」
「對!」徐靜姝也點了點頭,紅著眼眶說,「我們回去看看爸媽,把東西收拾一下,馬上就回來。」
徐清如用力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鄭重地說:「我一定幫你把信送到你父親手裡!我還會給你帶我媽做的醬牛肉,還有我爸釀的米酒,都給你帶過來!」
「好。」周牧雲笑著點了點頭。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三個人收拾了一下心情,一起往大隊部走去。走出門的時候,徐清如回頭看了一眼,周牧雲正站在醫療室的門口,看著他們,卻顯得有些孤單。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等回來以後,一定要對牧雲更好一點。以後每年過年,都陪著他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