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隊伍里立刻響起一片抱怨聲。幾個站在前面的年輕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什麼?走兩個小時?」一個高個子男生皺著眉頭,把手裡的行李往地上一扔,「憑什麼啊?我們大老遠過來是來幫助你們建設新農村的,不說派汽車接我們,連馬車都不讓坐?有你們這麼對待知青的嗎?」
劉大寶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陳大勇!四九城來的!」男生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我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坐了半天卡車,早就累得不行了,你還讓我們走兩個小時路?這不是欺負人嗎?」
他身邊的幾個同伴也立刻附和起來。
「就是!憑什麼讓我們走路?別的大隊怎麼有馬車拉人?」
「我們是來接受再教育的,不是來當苦力的!」
「今天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我們就不走了!」
劉大寶被他們氣樂了,抱著胳膊看著陳大勇:「你叫陳大勇是吧?我看你確實挺勇的。行,不想走是吧?那你現在就回去,我們復興大隊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你憑什麼讓我回去?」陳大勇一下子急了,指著劉大寶的鼻子喊,「你這是打擊報復!我要去舉報你!舉報你虐待知青!」
「對!我們一起去舉報!」旁邊的幾個女生也跟著喊,「你這是什麼態度!」
周圍其他大隊的人都圍了過來看熱鬧,對著他們指指點點。東發大隊的季長根湊到周牧雲身邊,壓低聲音笑著說:「你看,又是這種刺頭。每年都有這麼幾個,覺得自己從城裡來就高人一等,過幾天就老實了。」
周牧雲靠在馬車上,雙手插在兜里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算了吧老劉,跟個孩子置什麼氣。」旁邊有個大隊書記勸道,「他們剛從城裡來,過幾天就習慣了。」
就在這時,王主任處理完事情走了過來,看到這邊圍了一群人,皺著眉頭問:「都圍在這裡幹什麼?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
陳大勇一看到王主任,立刻像找到了救星,擠到前面委屈地說:「王主任!您給我們評評理!我們大老遠來這裡,他不讓我們坐馬車,還讓我們走兩個小時路!我們說兩句,他還要把我們趕回去!」
王主任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根本沒聽他後面的話,冷冷地看著他們幾個:「不想去復興大隊是吧?行,我成全你們。正好北邊的農場還缺人,那裡有宿舍,有汽車接送,我現在就給你們改分配,怎麼樣?」
陳大勇幾個人的臉色瞬間白了。他們早就聽說過,農場比大隊苦十倍,每天不是在幹活,就是在幹活的路上,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怎麼不說話了?」王主任盯著他們,語氣更冷了,「想去農場的現在就站出來,我馬上給你們辦手續。不想去的,就老老實實跟著劉書記走。再敢鬧事,直接送農場去,誰求情都沒用!」
陳大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說出一個字,頭也低了下去。剛才跟著起鬨的幾個人也都蔫了,不敢再看王主任的眼睛。
王主任看他們服軟了,這才轉頭對劉大寶說:「老劉,行了,帶回去吧。都是一群孩子,剛從城裡來,不懂事,過段時間磨練磨練就好了。」
「行,聽王主任的。」劉大寶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著陳大勇他們,臉色依舊不好看,「我告訴你們,到了我們復興大隊,就得守我們大隊的規矩。誰要是再敢像今天這樣鬧事,我可不管你是從哪兒來的,直接給我滾蛋!我們大隊不養閒人,更不養刺頭!」
說完,他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吱呀」一聲動了起來。
其他人瞬間就跟了上去,陳大勇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默默地提起了自己的行李,跟在馬車後面,垂頭喪氣地往復興大隊的方向走去。陳大勇走在最後面,狠狠地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臉上滿是不甘。
周牧雲跳上馬車,坐在車尾,看著身後這群年輕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
周牧雲看了兩眼這場沒什麼新意的鬧劇,覺得索然無味,便踩著馬車的木梆走到車頭,挨著劉大寶坐了下來。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前門煙,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劉大寶,自己叼上一根,又摸出火柴劃著名,先給劉大寶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馬車慢悠悠地走在鄉間土路上,車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劉大寶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煙圈,看著手裡的菸捲咂了咂嘴:「嘿,我說你小子,來了都快兩年了,天天都能抽上這前門煙。這煙票金貴得很,我一個月才那麼幾張,你這票到底哪裡來的?」
周牧雲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笑:「劉叔,這個您就別問了,山人自有妙計。反正不是偷的搶的,正經來路。」
「你小子,還跟我賣關子。」劉大寶笑著拍了他一下,也不再追問,「不過說真的,這批知青里,就屬你最省心。當年你剛來的時候,一聲不吭的就來大隊部找房子,從來不給大隊添麻煩。哪像現在這些孩子,一個個眼高於頂,覺得自己從城裡來就了不起了。」
他回頭瞥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知青隊伍,臉色又沉了下來:「尤其是那個叫陳大勇的,剛才在公社大院,差點沒把我氣死。真當自己是來當大爺的?還敢說要舉報我,我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牧雲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說:「剛從城裡來,沒吃過苦,心氣高也正常。不過劉叔,我看你剛才那臉色,怕是心裡已經打好主意,要給他們幾個點顏色看看了吧?」
劉大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小子,眼睛就是毒,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我不是要給他們小鞋穿,而是要磨礪他們,不然他們還真以為咱們復興大隊是好欺負的,以後還不得騎到咱們頭上拉屎?」
他壓低聲音,湊到周牧雲耳邊說:「我都想好了。住的方面,剛才不是還有七個住倉庫的嗎?就讓陳大勇他們五個住進去。那倉庫因為漏雨就一直沒用,晚上還有蚊子,正好讓他們好好磨練磨練。」
「幹活就更不用說了。」劉大寶接著說,「別人去拔草、間苗,他們幾個就去挑大糞、挖河泥,哪樣最累最髒,就讓他們干哪樣。工分還跟別人一樣,一分不多給。我倒要看看,他們那城裡來的細皮嫩肉,能扛得住幾天。」
周牧雲笑了笑:「劉叔,您這招夠狠的。不過也別太過火了,真要是把人逼出個好歹來,上面追究下來,也麻煩。」
「放心,我心裡有數。」劉大寶擺了擺手,「我就是磨磨他們的性子,讓他們知道知道,農村不是享福的地方。等他們知道厲害了,自然就老實了。你看著吧,不出一個月,保證他們一個個服服帖帖的,再也不敢像今天這樣鬧事了。」
兩人一邊抽菸一邊聊天,後面的三十六個知青也沒閒著,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以周牧雲的耳力,別說隔著十幾米,就是再遠一些,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無非是在抱怨路太遠、劉大寶太兇、農村條件太差,還有陳大勇在那裡憤憤不平地說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報復劉大寶。
但周牧雲根本懶得聽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他掐滅菸頭,把菸蒂扔到路邊的草叢裡,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心裡清楚得很:這個陳大勇,還有跟著他一起起鬨的那幾個人,接下來的日子,怕是要不好過了。在農村這片土地上,光有一腔熱血和一身傲氣是沒用的,只有真正彎下腰,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