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了,徐清如立刻蹲下身,仔細檢查起傷口。
「別亂動,我先給你消毒。」她拿著酒精、棉球和活血化瘀的藥酒,先用棉球蘸著酒精,輕輕擦拭李青嘴角的傷口。酒精碰到破皮的地方,李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嘶了一聲。
「忍著點。」徐清如放輕了力道,「還好都是皮外傷,臉上、胳膊和背上都是瘀青,嘴角破了點,沒傷到骨頭。」
可站在一旁的徐靜姝卻臉色發白,手都在微微發抖。她死死盯著李青背上那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真的沒事嗎?清如,你再仔細看看,他們剛才踢了他肚子好幾腳,會不會傷到裡面了?」
「姐,我看過了,按他的肚子他也沒說特別疼,應該只是皮肉傷。」徐清如安慰道,可語氣里也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行,我不放心。」徐靜姝搖了搖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我們跟著牧雲學的,也就只會治個傷風感冒、頭疼腦熱,簡單的跌打損傷能敷個藥。可內傷怎麼看啊?牧雲從來沒教過我們把脈看內傷,萬一有什麼看不見的傷,耽誤了怎麼辦?」
她越說越急,伸手扶住李青的胳膊:「李青,我們去公社衛生院看看吧,讓那裡的醫生好好檢查一下,沒事我們才能放心。」
李青笑了笑,想抬手拍拍她的手,卻疼得皺起了眉:「沒事的靜姝,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就是挨了幾拳幾腳,哪那麼容易有內傷。不用去公社,來回折騰多麻煩。」
「不行!必須去!」徐靜姝態度堅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萬一真有什麼事,後悔都來不及。清如,你說是不是?」
徐清如點了點頭:「姐說得對,小心點總沒錯。我們確實沒把握判斷有沒有內傷,去公社讓醫生看看最穩妥。我去大隊部找劉書記,讓他派輛馬車送我們去。」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跑。
此時的大隊部里,氣氛正劍拔弩張。陳大勇三人被鬆了綁,低著頭站在牆角,劉大寶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菸袋鍋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說!到底是誰先動的手?」劉大寶把菸袋鍋子往桌子上一磕,發出「啪」的一聲響。
「是李青先動手的!他一拳就打在我鼻子上!」陳大勇立刻喊道。
「是你先罵周牧雲的!」趙磊立刻反駁,「要不是你罵得那麼難聽,李青能動手嗎?現在好了,我們都被你連累了!」
「就是!都怪你!非要來找什麼房子,現在好了,被關小黑屋不說,說不定還要被處分!」孫強也跟著抱怨。
「你們兩個混蛋!」陳大勇氣得臉通紅,「剛才打架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現在出事了就全怪我?」
「吵什麼吵!」劉大寶怒吼一聲,三人立刻閉了嘴。
就在這時,徐清如推門跑了進來:「劉書記!」
劉大寶看到她,臉色緩和了一些:「清如,怎麼了?李青沒事吧?」
「劉書記,我姐不放心,怕姐夫有內傷,想帶他去公社衛生院檢查一下。我們倆只會看個小病,不會看內傷,您能不能派輛馬車送我們過去?」徐清如連忙說道。
「內傷?」劉大寶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可不能耽誤!」他立刻對著門外喊,「劉全!劉全!」
「哎!來了!」劉全從外面跑了進來。
「趕緊安排人去套馬車!送李青和靜姝去公社衛生院!」劉大寶吩咐道,語氣十分急切。
「好嘞!我這就去!」劉全轉身就跑。
劉大寶又看向徐清如,叮囑道:「路上小心點,讓醫生好好檢查,別落下什麼病根。要是有什麼情況,趕緊讓人回來告訴我。」
「知道了劉書記,謝謝您。」徐清如點了點頭。
等徐清如跑回醫療室,馬車已經套好了停在門口。徐靜姝小心翼翼地扶著李青,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李青看著她緊張得發白的臉,心裡暖暖的,輕聲說:「別擔心,我真的沒事。」
徐靜姝沒說話,只是扶著他的手更緊了些。她扶著李青上了馬車,自己也跟著坐上去,緊緊挨著他。徐清如坐在車夫旁邊,揮了揮手,馬車便噠噠地朝著公社的方向駛去。
徐靜姝靠在車幫上,看著李青臉上的傷痕,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村里發生的事情周牧雲當然是不清楚了,周牧雲這時正靠在光滑的石壁上,手裡拿著道德經,他輕輕翻開折著角的那一頁,低沉舒緩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洞裡緩緩響起:「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無乾正趴在他的腿邊,碩大的腦袋穩穩擱在他的腳面上,一身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它琥珀色的虎目半眯著,看起來懶洋洋的,兩隻耳朵卻豎得筆直,隨著周牧雲的聲音輕輕晃動。粗長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把乾草掃得沙沙作響。
周牧雲低頭瞥了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繼續念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他念得很慢,每念完一句都會停下來,用最淺顯的話解釋幾句,像是在說給無乾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意思是,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樣。水滋養所有東西卻從不爭搶,甘願待在所有人都嫌棄的低洼地方,所以最接近道。做人也該這樣,放低姿態,心胸開闊,待人真誠,做事量力而行。」
無乾像是真的聽懂了,喉嚨里發出一聲舒服的呼嚕聲,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周牧雲的手背,然後調整了個姿勢,把臉埋進了爪子下面,只露出兩隻尖尖的耳朵,繼續專注地聽著。
周牧雲笑了笑,指尖划過泛黃的書頁,繼續往下念:「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無乾抬起頭,用粗糙的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後又低下頭,把腦袋往他懷裡拱了拱。陽光慢慢西斜,金色的光柱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周牧雲一頁一頁地翻著書,低沉的聲音在山洞裡迴蕩,一人一虎靜靜地依偎著,時光仿佛都放慢了腳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夕陽的餘暉染紅了洞口的天空,天邊燒起了大片橘紅色的晚霞。周牧雲把書收了起來,輕輕拍了拍無乾的腦袋:「好了,今天就到這裡。」
無乾立刻抬起頭,發出一聲委屈的低吼,用嘴輕輕叼住他的衣角,使勁往後拽,不讓他起身。尾巴也耷拉下來,無精打采地掃著地面,一副沒聽夠也捨不得他走的樣子。
「別鬧。」周牧雲蹲下來,雙手捧著它的大腦袋,額頭抵著它的額頭,「我得走了,下個月再來。」
無乾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蹲在洞口,看著周牧雲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不舍。直到周牧雲的身影消失在山林的暮色里,它還蹲在原地,像一尊黃色的雕像,靜靜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