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吹得槐樹葉沙沙作響,李青收了八極拳的收勢,剛練完幾套剛猛的沖拳、頂肘,胳膊還帶著酸脹的緊繃感。他甩了甩手腕,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側的陳石身上。
這孩子正按著周牧雲教的定式,一趟一趟練八卦掌的基礎單換掌,腳下踩著趟泥步繞圈擰轉,掌勢輕靈推出,雖然力道還帶著孩童的稚嫩,可架式周正,步子沉穩,完全不像才正式練了不到十天的樣子。
「牧雲,說真的,石頭這天賦真可以。」李青走到邊上拿起水瓢灌了兩口,忍不住感慨,「我當初剛練八極的時候,光一個馬步樁就磨了快半個月才踩穩勁兒,他這八卦掌走圈加單換掌,才幾天功夫就有模有樣了。而且他才八歲啊,要是換我八歲的時候,站半小時樁都坐不住,他愣是一聲不吭練到現在。」
周牧雲背著手站在一旁,眉頭微蹙,盯著石頭落腳時重心微微飄了半寸,當即開口,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趟泥步平起平落,腳別抬太高,重心往右腿沉半分。擰腰送掌,勁要從腰上走,不是光胳膊使勁。再來十圈。」
陳石半句反駁都沒有,脆生生應了聲「是,師父」,立刻調整姿勢重新起勢。小臉上滿是認真,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青石板上,也沒停下擦一下。
周牧雲這才轉頭看向李青,語氣平淡:「也就悟性比常人好點,肯下死功夫而已。八卦掌看著柔,根基全在腳下的走圈上,現在也就擺個架子,內里的勁路差得遠著呢。真要算入門,還早得很。」話是這麼說,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教得極嚴,一個步法錯了就得反覆打磨十幾圈,可石頭從來沒喊過累,往往點一遍就能抓住要領,進度比他預想的快了近一倍。
一套掌法練完,陳石喘著氣站定,等著師父點評。周牧雲走上前,伸手扶正他歪了一點的肩膀:「今天進步不小,但胯還是沒沉到底。記住,八卦掌勁從腳起,經由腰胯再到掌,差一環都不行。下午站樁的時候,重點練沉胯走圈。」
「知道了師父。」陳石用力點頭,抬手用袖子抹了把汗,眼睛亮得很,半點疲態都沒有。
歇了不到一刻鐘,周牧雲就帶著他往後山藥圃走——上午剩下的時辰,照例是學醫的功課。
藥畦邊擺著十幾樣剛采的鮮草藥,周牧雲拿起一棵,隨口考問:「這個是什麼,藥性歸經,主治什麼?」
陳石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答道:「是蒲公英,味苦甘,性寒,歸肝、胃經,清熱解毒,消腫散結,能治瘡腫、咽痛。」
周牧雲點點頭,又拿起一棵葉片更細碎的:「這個呢?」
陳石頓了頓,微微皺眉想了兩秒:「是……是柴胡?不對,是防風?」
「柴胡的葉片更寬,防風的莖是空心的。」周牧雲語氣沉了幾分,把草藥遞到他眼前,「連性狀都分不清楚,以後上山採藥認錯了怎麼辦?錯用一味藥,就是害人。把這兩味藥的性狀和藥性,回去抄二十遍,明天早上背給我聽。」
「是,師父,我記住了。」陳石低下頭,小聲應著,伸手輕輕摸著葉片,把差別牢牢記在心裡。
旁邊跟著來整理籬笆的李青見狀,忍不住笑道:「這孩子腦子是真靈,前幾天我聽他背湯頭歌,才教了三首,他就都能順下來了。換我,記半天都能把藥名混了。」
「記性好是好事,但學醫不是光靠背。」周牧雲語氣依舊嚴格,轉頭對陳石說,「今天把這十幾味藥都認全,每味藥的葉子、根莖、氣味都記熟。明天我混在一起考你,認錯一味,多站半個時辰樁。」
陳石用力嗯了一聲,蹲在藥畦邊,一樣一樣地拿起來看、湊過去聞,專注得連身邊的螞蟻爬過都沒察覺。周牧雲站在一旁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心裡清楚,這孩子不僅有練武的筋骨,更有學醫的心思,是塊難得的好材料。但他嘴上半點不松,該嚴則嚴,半分不縱容——玉不琢不成器,越是好苗子,越要沉下心慢慢打磨......
今天早上陳石攥著半塊窩頭跑進院子時,往常這個時辰,李青早已經扎著馬步在西側練八極拳了,和他這邊八卦掌的輕靈步子湊成一片。可今天院西邊空落落的,只有周牧雲背著手站在青石板旁,身影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瘦。
他把窩頭塞進懷裡,拍拍手上的灰,忍不住上前小聲問:「師父,李青大哥今天不來了嗎?」
這陣子天天早上都是兩人一起練,他走他的八卦圈,李青打李青的剛猛拳,休息時李青還會給他講開拖拉機的趣事,偶爾還塞給他一塊糖。今天突然少了個人,院子裡清靜得都有點陌生,他反倒空落落的不習慣。
周牧雲抬眼掃了他一下,語氣平淡:「這段時間他早上都不會過來。等你練完早課,我們也得出去。」
陳石愣了愣,腦子轉了轉,猛地反應過來,眼睛亮了點:「師父,是因為麥收開始了對不對?」昨天放學回家,他就看見全村人都在磨鐮刀、搓草繩,奶奶也翻出了舊草帽,說再過兩天全家都要下地。
「沒錯。」周牧雲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農時的鄭重,「李青是大隊唯一的拖拉機手,麥收和秋收,是他全年最忙的時候。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檢修車子,緊螺絲、換機油,天剛擦亮就要拉著脫粒機去麥場。白天一趟趟往地里跑,把割好的麥捆運到場院,他得來回跑著轉運,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少。晚上別人都歇了,他還得擦車保養,怕半路出故障耽誤搶收,連囫圇覺都睡不上三四個時辰,哪還有精力過來練拳。」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麥收搶的就是時辰,差一天都可能趕上連陰雨,一年的收成就泡湯。全大隊的麥子轉運全靠他那台拖拉機,連軸轉是常事。」
陳石聽得直點頭。他以前只覺得李青開拖拉機威風,轟隆隆的「鐵疙瘩」拉著滿車麥子跑起來特別神氣,沒想到背後這麼熬人。
「那我們出去……也是去麥地里嗎?」他攥了攥小拳頭,隱隱有點期待。
「對。」周牧雲抬手指了指廊下的藥箱,「麥收的時候人忙手亂,鐮刀容易劃到手,彎腰久了容易扭腰,正午天熱還容易中暑。我們帶著藥箱在地頭、麥場轉著,有個磕碰中暑的,及時處理一下,也不耽誤大家搶收。」
說著他擺了擺手,示意陳石站好位置:「閒話少說,抓緊時間練早課。今天單換掌加練五圈,練完我們就去地頭轉。」
「是,師父!」陳石立刻收了心思,紮好架勢,腳下踩著趟泥步穩穩繞著青石板走了起來。晨風吹過,帶著遠處麥田的金黃麥香,院子裡的掌風依舊沉穩,只是少了往日八極拳的身影,悄悄添了幾分麥收時節的緊迫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