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醫療室里桌上的碗筷還沒收拾,一盤炒雞蛋、一碗狍子肉燉土豆擺在中間,旁邊放著幾個二合面饅頭——自陳石正式拜師後,午飯晚飯都跟著周牧雲在醫療室吃。練武耗氣血,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周牧雲從不省那口吃的,頓頓都給補足了油水,應了那句「窮文富武」,身子骨跟不上,再高的悟性也白搭。
「師父,我去刷碗了。」陳石麻利地把碗筷摞在一起,小手端著瓷碗穩穩的,拜師不過半月,眼裡的怯意早散了,多了幾分踏實的勤快。周牧雲點點頭,剛拿起桌上的醫書翻了兩頁,門帘就被輕輕挑開了。
進來的是王娟和李梅。兩人垂著肩,步子慢悠悠的,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疲態,看見周牧雲時,眼神還躲閃了一下。
周牧雲抬眼掃了她們一下,指尖還停在書頁上,臉色淡得很,語氣沒半分熱絡:「你們有什麼事?」
他心裡清楚得很,當初陳大勇鬧著要房子、還動手打傷李青,背後少不了這兩個人攛掇挑事,這筆帳他沒忘,自然沒什麼好臉色。
王娟往前湊了半步,抬手揉了揉腰,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委屈:「周牧雲,我們倆……今天幹了一天活,渾身都不舒服,想來看看是不是累出毛病了。」
「先說說症狀,哪疼,怎麼個不舒服法。」周牧雲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兩人臉上。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倆人臉色雖算不上紅潤,但呼吸平穩,腳步也不虛,半點生病的樣子都沒有。
李梅接話,支支吾吾的:「也……也說不上具體哪疼,就是腰酸胳膊疼的,渾身沒勁,頭也有點暈。可能就是今天割麥子捆麥子,累著了。」她說著還扶了一下額頭,演得有模有樣。
「手伸出來,把脈。」周牧雲沒拆穿,只抬了抬下巴。
兩人連忙湊過來,依次把手腕搭在脈枕上。周牧雲指尖搭上去片刻就收了回來,脈象平和有力,連個氣虛的跡象都沒有,純粹是幹活少了嬌氣。他語氣平淡,結論下得乾脆:「你們倆沒什麼事,就是久不幹活突然累著了,回去歇一晚就好。」
「怎麼會沒事呢!」王娟一下子急了,往前又湊了湊,「我們真的渾身難受,剛才走路都發飄。周牧雲,你看能不能……幫我們跟劉書記說一聲,就說我們身體不舒服,沒法下地幹活了,先歇兩天?」
話說到這,意圖終於擺到了明面上。
周牧雲冷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桌面,直接戳破了她們的心思:「我看你們不是身體不舒服,是不想下地幹活吧?」
被一語道破,兩人臉上都有點掛不住,紅一陣白一陣的。李梅小聲辯解:「不是的……我們是真的累,平時哪幹過這麼重的活啊。麥收又曬又累,我們實在扛不住……」
「就是啊,」王娟跟著軟磨硬泡,語氣帶著點央求,「你就幫我們個忙,就說我們中暑了、扭著腰了,給開個假條就行。反正劉書記信你的話,就一句話的事。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幫襯一下嘛。」
「互相幫襯?」周牧雲語氣冷了幾分,「麥收是跟老天爺搶糧,全村人都在地里熬著,老人孩子都去撿麥穗了,就你們倆金貴,干一天活就要裝病躲著?糧食爛在地里,你們吃什麼?」
他站起身,語氣沒半分轉圜的餘地:「我是大夫,只負責看病。你們沒病,假條我開不了,跟書記說情我更不會去。想歇著,你們自己去找劉書記說去。」
倆人還不死心,站在原地磨磨蹭蹭還想再說什麼,周牧雲直接抬眼看向門口:「你們要是再不走,我現在就去大隊部找劉書記,問問他知青裝病逃避麥收,按隊裡的規矩該怎麼算。」
這話一出,王娟和李梅頓時變了臉色。她們白天剛被劉大寶當眾訓過一頓,這要是再讓書記知道裝病,指不定要罰去幹什麼更累的活。倆人不敢再多說,灰溜溜地轉身就走,出去的時候還差點撞在一起。
出了院門走遠了,兩人才敢小聲嘟囔。王娟撇著嘴,語氣滿是不滿:「什麼人啊,一點情面都不講,太無情了。」
「就是,不就是幫個小忙嗎,至於去告書記嗎?」李梅也跟著抱怨,「心眼真小,怪不得都沒見過他去知青點,怕是和別人合不來吧。」
倆人嘀嘀咕咕地走遠了,陳石正好端著刷乾淨的碗筷回來,探頭往路上看了一眼,回頭問:「師父,剛才那是誰啊?」
「沒誰,過來拿點藥。」周牧雲淡淡應了一句,重新翻開醫書,「碗放好就行,把今天認的草藥藥性背一遍。」
「哎!」陳石麻利地把碗筷歸置好,脆生生地開始背藥性,醫療室里又恢復了方才的安靜。
兩人沿著村路往知青點走,剛被周牧雲三言兩語懟得灰頭土臉,還被拿劉大寶壓了一頭,倆人憋了一肚子火,走一路嘟囔一路,只覺得周牧雲不近人情、故意針對她們。
走著走著,王娟突然頓住腳步,猛地拍了下李梅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哎,李梅!你剛才有沒有注意到周牧雲桌子上放的那本書?」
李梅愣了一下,回頭望了望醫療室的方向,皺著眉回想了片刻,搖了搖頭:「書?什麼書?我剛才光顧著跟他磨請假的事了,沒留神。怎麼了,那書有問題?」
王娟湊近她半步,眼神里閃著點算計的光,聲音壓得更細了:「就壓在他手肘邊那本,線裝的,黃封皮,紙都發脆了,封面上還寫著繁體字呢。我掃了一眼,像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舊醫書,還畫著人體經絡圖什麼的——這不就是妥妥的『四舊』玩意兒嗎!現在查得這麼嚴,他居然敢光明正大擺在桌上看。」
李梅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亮了,連忙往四周掃了一圈,見路上沒人,才攥著王娟的胳膊小聲問:「真的假的?你沒看錯吧?他膽子這麼大?劉大寶他們都不管?」
「我看得真真的,錯不了。」王娟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報復的快意,「他剛才不是挺能耐嗎?一點情面都不給,還拿書記壓我們。既然他不讓我們好過,我們也不能讓他舒坦。咱們去告發他!私藏四舊書籍,還偷偷研讀,這罪名可不小。到時候別說他這個赤腳大夫當不成,連徒弟都沒法教,搞不好都得被拉去公社批鬥!」
李梅心裡跳了一下,先是興奮,隨即又有點猶豫,咬著唇道:「能行嗎?咱們就看了一眼,又沒拿到證據,萬一他不認怎麼辦?再說他跟劉大寶、陳山關係都好,大隊肯定護著他,咱們去大隊告,搞不好還得碰一鼻子灰,反倒把我們自己搭進去。」
「誰讓你去大隊告了。」王娟拉著她往路邊樹影里躲了躲,壓低聲音盤算,「咱們明天直接去公社文教組反映。就說我們去看病,親眼看見他桌上擺著舊時代的四舊書籍,還堂而皇之地翻看。這種事,公社正愁抓不到典型呢,只要有人舉報,肯定會派人下來查。到時候一搜一個準,他跟大隊關係再好,還能扛得住公社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