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大半日的時間，深山密林之間，兩道身影始終不曾停歇。
周牧雲在前引路，全程施展穿山步。他身形如清風穿林，遇樹側身、逢石點地，高低起伏、進退無痕，每一步都踩在地形借力的妙處，不耗多餘氣力，行雲流水，瀟灑至極。
陳石緊隨其後，一刻不敢鬆懈。從最開始需要緊盯師父步伐、勉強跟上節奏，到後來漸漸熟悉身法韻律，腰腿越來越松，身形越來越靈。一整天高強度的實戰磨合，讓他對穿山步的理解徹底脫胎換骨，再也不是空有架子的初學模樣。
他漸漸懂得借山林之勢卸力，借草木縫隙閃身，腳步越來越輕，耐力也越發綿長，整套步法徹底練熟、練透，真正做到了融會貫通。
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後苦修，後方的無乾依舊一副孩童心性，走走停停，時而追上來並肩同行，時而半路停下扒拉野草、打量林間小蟲，玩夠了再縱身追趕，悠然自在，絲毫不用操心掉隊。
日頭從正中天緩緩西沉，最後一縷餘暉隱沒在連綿群山之後，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層疊林海沉入幽深夜色，山間只剩下晚風穿林的呼嘯與蟲鳴輕響。
直到夜色完全黑透，周牧雲才終於放緩腳步，停在一處熟悉的背風崖邊。
這裡正是李守正墓穴外圍、他之前來時的露營地，距離隱秘墓穴僅有咫尺之遙，地氣靜謐、人跡罕至，極為清幽。
「今天先到這裡吧。」周牧雲輕聲開口。
陳石停下身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日穿山趕路，換做往日早已累得雙腿發軟，可今日靠著穿山步卸力蓄能，他只是微微疲憊，氣息依舊穩得住，心底不由得暗自驚嘆這套步法的精妙。
兩人照舊生火搭營，點燃篝火暖亮一方小天地。無乾乖乖趴在火堆旁休憩，守著這片靜謐山林。師徒二人簡單收拾，拿出剩餘乾糧，就著山泉水草草解決了晚飯。
奔波整日，尋常人早已疲憊不堪，倒頭就睡。可吃完飯，周牧雲並未讓陳石休息。
他看著少年沉聲道：「別著急睡，盤腿打坐，練一遍基礎吐納。心要靜、氣要沉，仔細感受周身氣息流轉。」
「是，師父。」
陳石早已習慣師父的嚴苛教導，立刻應聲，就地盤膝而坐，雙手結印落于丹田，閉目凝神，進入吐納調息的狀態。
起初他只是照常運轉法門，可剛調息片刻，他整個人便敏銳察覺到了異樣。
往日在村里、在大隊打坐，吐納總要刻意凝神、強行沉氣，稍有雜念便氣息浮動，經脈阻滯，練得頗為費力。可今晚在這裡，一切全然不同。
林間的空氣清冽溫潤，吸入肺腑，帶著一股淡淡的溫潤厚重感，順著鼻腔、咽喉沉入丹田，自然而然遊走周身經脈。以往晦澀滯澀的氣息流轉，此刻變得無比順暢，無需刻意壓制心緒、無需費力引導，呼吸綿長平穩，氣感飽滿充盈，渾身筋骨都透著鬆弛舒展的暖意。
越是修煉，他越是心驚，心底滿是疑惑，再也靜不下心，緩緩收功睜眼。
「師父。」陳石抬眼看向周牧雲，語氣帶著真切的詫異，「不對勁，這裡太不一樣了。我剛才打坐，感覺吐納格外輕鬆，氣息不用刻意壓就能沉到底，渾身通透順暢，比在大隊裡修煉舒服太多、太快了。這裡的空氣……好像都養人一些。」
周牧雲聞言眼底微亮，心中瞬間瞭然。
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此地緊鄰李守正的墓穴，墓穴深處沉澱的地脈之氣，平日裡封藏於石室之內，渾厚內斂，常人難以感知。但日積月累之下，總會有絲絲縷縷的精純地脈氣息，順著山石縫隙逸散出來，瀰漫在這片山林之間。
這被自己用的差不多的地脈之氣，對於自己修煉可以說是毫無助益了。
可對卡在明勁臨門一腳、只差一絲契機突破的陳石來說，卻是天大的機緣。
陳石根基早已打牢，筋骨、氣息、樁功、心法全都圓滿，唯一欠缺的，就是這一絲精純靈氣的滋養、一點契機的助推。這四散的微弱地脈之氣，正好溫潤他的經脈、滋養他的內息，幫他打通最後一絲淤滯，捅破突破明勁的窗戶紙。
周牧雲心中暗自慶幸，如此一來，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原本他還打算帶著陳石進入墓穴石室，借內里的地脈之氣幫他沖關突破。如今看來，只需在此地打坐修煉幾日，靠著外泄的地脈之氣，陳石便足以自行突破，無需冒險入墓，穩妥又安全。
念頭轉瞬即逝，周牧雲面上神色不變，只淡淡開口，溫和安撫少年：
「很正常。深山的空氣本就比村落好，遠離人雜喧鬧、煙火嘈雜，心境放鬆、身體舒展，沒有瑣事擾心，吐納自然順暢許多。你沉下心繼續練，好好把握住今晚的狀態。」
陳石聞言恍然點頭，不再多想。
原來如此，難怪總覺得渾身舒暢、修煉事半功倍。他不再遲疑，再度閉目凝神，沉入打坐吐納之中。
篝火搖曳，晚風輕柔，無乾靜靜蟄伏一旁。整片山崖靜謐幽深，絲絲縷縷的地脈之氣無聲滋養著少年軀體，一場水到渠成的武道突破，已然近在眼前......
天色尚蒙著一層青灰色，東方山尖僅僅透出一絲極淡的微光，整片興安嶺還浸在清晨的薄霧裡，林間靜悄悄的，只有早起飛鳥偶爾發出幾聲輕啼。
陳石一覺醒來，頭腦清明，渾身筋骨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舒展暖意。他側頭看了一眼一旁閉目調息的周牧雲，又瞧了瞧蜷在不遠處酣睡的無乾，生怕拳腳發力的動靜驚擾師父休息，不敢在營地附近操練。
他輕手輕腳站起身，放緩腳步，悄悄朝著遠離露營地的林間空地走去。一直走出百十多米，確定動靜傳不回去，陳石才停下腳步。
先是沉腰紮下馬步，活動周身關節，手腕、腳踝接連轉動，骨骼發出一陣細密輕微的噼啪聲響。經過昨夜在地脈氣息滋養下的吐納調息，他明顯感覺到體內氣息比往日充盈綿長。
「先練外功。」
陳石深吸一口山間微涼的空氣，收斂心神，起手演練八極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