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玉睜開眼的時候,視線里先出現一片青灰色的床幔。
布面洗得發白,邊角繡著白心藍邊的雲紋,是通天宗外門弟子房的制式。
這個雲紋,他上輩子看了很多年,住了很多年。
他愣了足足三息,隨後眼底炸開狂喜。
他明明死掉了。
可是他又活過來了。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不是臨死前的幻覺,也不是陰曹地府。
他真的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李懷玉想撐著坐起來,剛動一下,渾身的傷口就扯著疼,像被車碾過一樣。
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笑得停不下來。
疼就對了。
疼說明他還活著。
他從小嬌生慣養,哪怕後來家族落魄了,他也沒有受過什麼傷,沒幹過什麼重活,所以他一直十分怕疼。
可是現在他卻十分喜歡這股疼痛感,這股疼痛感讓他知道,他還活著。
他躺在硬板床上,腦子飛快地轉,上輩子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本名不姓李,姓宋,叫宋懷玉。
金烏皇朝曾經的第一世家宋家的嫡出小公子,含著金湯匙出生。
姑母是當朝皇后,表哥南宮擎是皇帝皇后的嫡子,又自小聰慧,朝中已經不止一位大人提過要立太子,地位穩得不能再穩。
宋家三代人輔佐皇室,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說一句權傾朝野也不為過。
他小時候出門,前呼後擁,京里誰見了不恭恭敬敬叫一聲宋小公子。
錦衣玉食,奴僕成群,想要什麼沒有。
那時候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他十歲那年,宮裡突然傳出消息,皇后姑母穢亂宮闈,被陛下賜了白綾。
而他的表哥南宮擎險些被廢成庶人,圈禁在一處府邸。
緊接著,抄家的旨意就到了宋府。
謀逆的大帽子扣下來,百口莫辯。
宋家男丁十五歲以上一律處斬,女眷充入教坊司,旁支流放三千里。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他不再是宋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而是成為了謀逆的死刑犯之子。
他記得那天,火光沖天,哭喊聲震得人耳朵疼。
管家李叔把他從暗格里拖出來,扒了他的錦袍,換上自家女兒的粗布衣服。
「小公子,從今往後,你就叫李懷玉。是我李家的兒子,知道嗎?」
李叔紅著眼,聲音發顫,推著他往後門走。
「我女兒替你去了。你好好活著……擎殿下會為我們復仇的,殿下那樣聰明優秀,一定會給我們復仇的。」
「找到殿下,就有活路了。」
他當時嚇傻了,只會點頭。
混在流民里出了城,回頭看了一眼宋府的方向。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自己的家。
再之後,他就以李懷玉的名字住在了管家家裡,沒了以前的金尊玉貴,有的時候甚至還要為三餐發愁。
往後的日子,苦得像泡在黃連水裡。
隱姓埋名,風餐露宿。
可他還是被發現了,李管家的亡妻的姐姐上門來看自己的外甥女,結果發現外甥女不在了,反而多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兒。
於是姐姐去告了御狀,御史一查,就把李懷玉的真實身份查出來了。
朝廷清繳宋家遺脈的告示貼滿了各州各縣,畫著他的畫像。
李管家拼死將他送出金烏皇朝,告訴他,讓他往通天宗跑,他的表哥南宮擎已經化名孫擎,現在已經是通天宗的弟子,甚至有可能是內門弟子。
有通天宗內門弟子這個身份,整個金烏皇朝都要討好他表哥,所以只要找到他表哥,他就有活路了。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客棧,餓了啃野果,渴了喝溪水。
好幾次差點被官差抓住,都憑著一股求生的勁兒躲過去了。
走到長歌城附近的時候,他遇上了一夥邪教妖人。
那些人抓年輕男子煉屍傀,他力氣小,沒跑掉,被扔進了陰暗的地穴里。
地穴里潮得發霉,到處是鐵鏈和血污。
和他一起被抓的人,每天都有被拖出去的,拖出去就再也沒回來。
他嚇得睡不著覺,縮在角落裡發抖。
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
也是他命大。
趕上長歌城郊外妖獸作亂,那伙邪教的據點正好在妖獸遷徙的路徑上。
地穴被妖獸撞塌了半邊,亂石砸死了好幾個看守。
他趁著混亂,從坍塌的缺口裡爬了出來。
渾身是傷,血和泥糊了一身,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到了官道旁邊。
再往後,他就記不太清了。
上輩子救他的,是還沒發跡的表哥南宮擎。
那時候表哥剛進內門,帶著狩獵隊出來做任務,順路撿了他。
他醒來後認了親,表哥念著姑母和舊情,把他留在了身邊。
想起後面的日子,李懷玉嘴角翹得更高。
表哥是真的厲害。
從一個距離被廢就只有一步路的紈絝皇子,一路摸爬滾打,在通天宗站穩腳跟,修為突飛猛進。
他跟在表哥身邊,鞍前馬後,端茶遞水,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表哥也念著他的好,有什麼好處都想著他。
修煉資源、功法丹藥,從來沒缺過他的。
後來表哥修為越來越高,名聲越來越大。
再後來,表哥帶著人殺回了金烏皇朝。
翻舊案,清奸佞,逼皇帝退位,自己登基坐了龍椅。
宋家的冤屈被洗清,追封了爵位。
他也從一個逃犯,變成了堂堂懷侯爺。
府邸修得比當年的宋府還氣派,奴僕成群,金銀如山。
他天賦一般,修煉慢,沒關係。
表哥有的是丹藥,一瓶一瓶往他府里送。
生生用天材地寶,把他堆到了合體期。
合體期啊。
多少人苦修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他躺著就到了。
那日子,叫一個風光。
京里誰見了他不低頭哈腰?
就連皇后的母族和一些老舊宗室,也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瀟瀟灑灑過下去了。
直到那一天。
他的堂哥和堂嫂已經飛升了,現任的皇帝是一個宗室子。
那天他正在府里聽戲,美人在側,鮮果在手,好不自在。
突然外面傳來巨響,地動山搖。
侍衛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話都說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