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一旦串起來，所有細節瞬間變得順理成章。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我們這些人，從始至終，也不過是上面棋盤裡的一枚子。」
「連配合這場「鍍金」，都是早已安排好的劇情。」
趙誥越想，呼吸越急。
如果自己能在這三個月里，給這位留下一個好印象。
把該配合的事情配合好，把該辦的事情辦漂亮。
說不定哪天，這位太子爺一句話，自己就能離開汶市這個地方。
這哪是什麼涉世未深的大學生？
這分明是自己的貴人啊！
想到這裡，趙誥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現在到底是興奮，還是後怕。
如果剛才自己再往前一步。
如果這個下馬威真被自己坐實了……
趙誥不敢繼續往下想，心裡那點遲疑和不解，也在這一刻徹底散開。
當他重新抬起頭看向任星雲時，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最開始那點若有若無的輕視，早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謹慎，還有眼底怎麼都藏不住的忌憚。
任星雲站在原地，把對方臉色的變化都看在眼裡。
他只當是自己剛才那番話戳中了趙誥的痛處。
再加上鏡頭還在，對方不敢把事情鬧得太難看，所以才突然收斂。
但他並不知道。
就在剛剛這短短一會兒，趙誥的腦子裡，已經經歷了一場怎樣的風暴。
——
與此同時，央視直播演播廳內。
機場現場的畫面，正通過實時信號，完整投放在演播廳中央的大屏上。
任星雲剛才說出的那番話，也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所有人耳中。
嘉賓席上，中央黨校校長王強原本正低頭翻看資料。
資料里，是幾位參賽者的基本履歷。
年齡，學歷，抽選城市，任職崗位，以及節目組提前整理出的個人情況。
可聽到任星雲那幾句話後，他翻頁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大屏。
屏幕里，那個年輕人站在機場接待區，面對汶市本地幹部，神情平靜，語氣也不算激烈。
可偏偏就是這種平靜，反倒讓那幾句話更有分量。
王強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這個年輕人，他有印象。
任星雲。
二十歲。
在所有參賽者中，年齡最小，履歷也最簡單。
甚至可以說，毫無基層經驗。
按常理來說，這樣的年輕人突然被放到地方，面對一群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幹部，多半是要被牽著走的。
別說掌握主動權。
能不被對方三言兩語架住，就已經算不錯了。
可剛才那一幕，卻完全出乎王強的預料。
沒有急著爭辯，也沒有刻意表現自己。
只是抓住了對方話里的問題，用最簡單、最直接的話，把「幹部該做什麼」這件事擺到了明面上。
這很難得。
尤其是對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
一旁的女主持人注意到王強的神色變化，立刻順勢開口：
「王校長，任星雲選手剛才那番話，確實挺讓人印象深刻。」
王強緩緩點頭。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
「沒錯。」
「如果所有幹部都抱著懶政心態，覺得到了地方只是過渡，干工作只是應付，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演播廳內，也跟著安靜了幾分。
隨後，王強繼續說道：
「那最後受苦的，永遠是老百姓。」
這話並不複雜。
甚至可以說，是最基本的道理。
可王強心裡清楚，越是簡單的道理，真正落到現實里，反而越難。
有多少幹部不明白嗎？
未必。
很多人比誰都懂，會議上能講，報告裡能寫，鏡頭前也能說得冠冕堂皇。
可真正到了崗位上，真正面對難題、壓力和利益取捨時，又有幾個人能把這句話做到？
想到這裡，王強輕輕合上手裡的資料。
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不過很快，他便收斂情緒，神色重新恢復沉穩。
國家高層頂著層層阻力推出這檔真人秀，承受了無數質疑和爭議，為的，不正是這一刻嗎？
不是為了讓觀眾看熱鬧，也不是為了製造一場全民狂歡。
而是讓所有人看看，一個地方到底是怎麼治理的。
也讓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人明白——
從今天開始，有些事，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糊弄過去了。
王強再次看向屏幕里的任星雲，目光里多了幾分期待。
這個年輕人，或許還很稚嫩。
或許剛才那番話，也只是年輕人一時的鋒芒。
但至少此刻，他讓自己看到了這個節目中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
趙誥臉上的僵硬只維持了短短几秒。
很快，他便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只是這一次，笑容里再也沒有剛才那種不明顯的敷衍和試探。
他的身子甚至不自覺微微彎了下去，語氣也比剛才客氣了不止一分。
「任市長批評得對。」
「是我用詞不當，覺悟還不夠。」
「您放心，接下來汶市方面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說完，他像是想起什麼，立刻回頭遞了個眼神。
站在後方的一名工作人員馬上上前，雙手遞來一個嶄新的深色包裹。
趙誥接過包裹後，沒有轉交給別人，而是親自雙手遞到任星雲面前，語氣格外恭敬：
「任市長，這是我們提前為您準備的衣服。」
「您一路奔波，等會兒還要趕回汶市，穿這個可能更合適些。」
任星雲低頭看了一眼。
包裹被打開，裡面是一件嶄新的深色行政夾克。
布料挺括，剪裁利落。
最顯眼的是左胸位置。
那裡別著一枚紅色黨徽，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下，泛著光澤。
任星雲的目光，在那枚黨徽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爺爺那本泛黃的族譜。
也想起了父親拍在桌上的酒杯。
在其位，謀其事。
這幾個字，像是又一次在心底響了起來。
趙誥看著任星雲的反應，小心翼翼地開口：
「任市長，您要不要去洗手間換一下衣服？」
「換好之後，我就帶您回汶市。」
任星雲收回目光，淡淡擺了擺手。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