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聽著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半天沒說出來。
旁邊幾個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們。
老村長忽然轉過身，朝那幾個孩子招了招手。
「二蛋！」
「狗娃！」
「雙喜！」
「快過來！」
幾個孩子聽到村長喊自己，立刻從牆邊跑了過來。
老村長指著任星雲和趙誥，聲音發顫。
「快。」
「快給恩人磕頭！」
這話一出，任星雲臉色微變。
「老人家，不用這樣。」
趙誥也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
「別別別。」
「孩子不用這樣。」
可幾個孩子已經聽了村長的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抬頭就要磕。
任星雲動作很快，立刻上前扶住離自己最近的孩子。
趙誥也顧不上腿酸，趕緊去拉另外兩個。
可孩子們年紀小，動作快，又聽長輩的話，還是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謝謝市長叔叔。」
「謝謝叔叔。」
稚嫩的聲音在村口響起。
直播間裡，無數網友刷出了贊同的彈幕。
【別說了，確實該修。】
【你們看那些房子，我都怕晚上睡著睡著塌了。】
【牆都裂成那樣了，住的還是老人和孩子，這哪能拖啊。】
【山村里還是苦，孩子上學連條好走的路都沒有。】
【我剛才還覺得幾萬塊錢不少，現在看，這錢真該花。】
【這比修什麼面子工程強一萬倍。】
鏡頭裡，老村長還在擦眼淚。
幾個孩子被扶起來後，站在任星雲身邊，有些不知所措。
王強扛著攝像機，手臂明明已經酸得發麻，卻始終沒有放下。
他知道，這一幕一定會傳出去。
——
下山的路上，太陽已經比來時更毒了一些。
三個人沿著來時那條山路往下走。
王強扛著攝像機走在後面，儘量把鏡頭放穩。
趙誥則跟在任星雲旁邊，手裡拿著小本子，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複雜。
他幾次張口，像是想說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任星雲走了幾步，側頭看了他一眼。
「趙處長。」
趙誥立刻抬頭。
「任市長。」
任星雲說道：
「有什麼話，直接說就好。」
「你現在是跟在我身邊做事的人，不用顧慮太多。」
趙誥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他斟酌了幾秒，才低聲說道：
「任市長，那我就直說了。」
任星雲點頭。
「說。」
趙誥看了一眼身後的攝像機，又刻意壓低了些聲音。
「今天石嶺村的事，您做得肯定沒錯。」
「那幾戶危房確實該修，下山的便路也確實該整。」
「這個我沒有意見。」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謹慎。
「只是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您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畢竟這錢是公家的。」
「理論上來說，哪怕金額不大，也要走財政申請和審批流程。」
「今天這個數目不算特別大，後續也能補手續。」
「可要是以後金額再大一點，或者項目涉及面再廣一點，程序上就容易被人抓住話柄。」
趙誥說完，心裡頓時緊了一下。
這話不好說。
尤其是對一個剛上任、又正被全國觀眾盯著的代理市長來說，更不好說。
說輕了，起不到提醒作用。
說重了，又怕任星雲覺得他是在故意唱反調。
任星雲腳步慢了下來。
趙誥的話，反而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在村里確實有些急了。
他看到那些危房，想到可能發生的災害，第一反應就是必須儘快處理。
可政府的錢不是私人帳戶。
哪怕是為了百姓，也不能一句話就繞開程序。
尤其自己現在還只是代理市長。
在全程直播的情況下，任何政府支出都更敏感。
如果這次處理不好，本來是好事，後面也可能變成麻煩。
任星雲停下腳步，看向趙誥。
「趙局長，你提醒得對。」
趙誥一愣。
「今天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我看到村裡的情況，一時急了。」
「但政府做事不能只憑急。」
「錢該怎麼花，程序該怎麼走，責任該怎麼落，都要清清楚楚。」
趙誥聽到這裡，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他本來只是想委婉提醒兩句，沒想到任星雲竟然直接認了。
而且還是當著全國數千萬人的面。
「回去之後，我會親自和達康書記說明情況。」
趙誥連忙擺手。
「任市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說您做得不對。」
「我就是……」
他一時有些解釋不清。
任星雲這么正式地回應，反倒讓趙誥心裡有些發虛。
任星雲看著他，淡淡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你提醒得很及時。」
「以後再有類似情況，我會提前和你溝通。」
「你這邊該申請申請，該對接財政對接財政。」
「不會讓你難做。」
趙誥聽到最後一句，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一酸。
不會讓你難做。
這句話聽起來輕，可對趙誥這種在機關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來說，卻代表了很多東西。
很多時候，下屬最怕的不是幹活。
而是領導一句話說完，後面所有風險都讓下面的人背。
趙誥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市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位天家之子，好像有些不一樣。
任星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後收起手，看向山下的方向，看向更遠處青山縣縣城的方向。
「走吧。」
「我們的任務還沒結束。」
趙誥剛鬆一口氣，心裡忽然第二次冒出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任星雲繼續說道：
「還要去青山縣。」
趙誥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快要廢掉的兩條腿，又看了看前方漫長的下山路。
這一刻，他很想問一句：
任市長，您真的不累嗎？
可話到嘴邊，最後還是變成了一聲苦笑。
「是。」
「我跟上。」
......
晚上快八點。
趙誥終於拖著滿身疲憊，回到了市委大院。
車子剛停穩，他從后座下來時，腿都有些發軟。
他扶了一下車門，緩了兩秒，才勉強站直身體。
這一天，對他來說簡直像被人從辦公室里拎出來，硬生生扔進山里跑了一場越野。
上午去石嶺村。
車陷泥坑。
借摩托。
爬山。
下山。
下午又馬不停蹄趕去了二十公里外的青山縣。
到了縣城之後，任星雲沒有半點休息的意思，先去看了縣裡的消防應急儲備，又去了縣醫院的藥品和搶救物資庫。
緊接著，還抽查了幾所中小學的教學樓和宿舍樓。
從牆體裂縫，到樓梯寬度。
從消防通道，到操場避險空間。
從校舍年限，到應急疏散路線。
任星雲問得一個比一個細。
趙誥跟在旁邊，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這位年輕市長，好像對土木建築和應急安全有著莫大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