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隨後的事情發展，確實有些出乎李達康的預料。
因為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任星雲不但一次正式的市委會議都沒參加過，甚至連市委大樓都沒進過幾次。
每天早上，很多機關幹部剛端著茶杯走進辦公室時，任星雲已經在路上了。
有時是在去縣城的車裡。
有時是在山間小路上。
有時又站在某所小學的教學樓下，抬頭看著外牆上細細的裂縫。
他整天帶著趙誥和王強，往返於各個縣城、山間、水庫、學校。
一個月下來，汶市下轄的四縣兩區，基本被他跑了個遍。
哪兒偏，就去哪兒，哪兒路難走，就去哪兒。
哪兒材料上寫得含糊，他就去哪兒。
一開始，趙誥還會試著勸兩句。
「任市長，今天市里有個會。」
「李書記那邊安排了一個產業園調研。」
「任市長，下午原本有招商項目匯報。」
可是慢慢的，趙誥也認命了。
他手裡那個小本子，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問題。
哪裡的危房需要改造，哪裡的水庫存在重大隱患，哪裡的山路容易塌方。
趙誥不止一次的悄悄問任星雲，記錄這些有什麼用。
但都被任星雲一兩句話給忽略過去。
筆記也從第一本寫到了第二本，又從第二本寫到了第三本。
短短一個月，趙誥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原本一百六十斤的體重，硬是被任星雲帶著跑到了接近一百三。
以前坐辦公室時略顯圓潤的臉，現在下頜線都快被逼出來了。
王強有一次把鏡頭掃過去，直播間網友差點笑瘋。
【三人小隊又添新人了？】
【帥哥你是誰？】
【一個月瘦三十斤，建議改名《人民健身》。】
【看的我心疼趙秘書一秒。】
【為了人民，瘦身！】
......
久而久之，汶市的幹部們也麻了。
比起在領導面前背鍋挨罵，他們更擔心趙誥半夜打來的電話。
「住建局嗎？」
「明天上午帶人去石嶺村複查危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趙局，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了。」
趙誥靠在車裡，眼皮都快睜不開，語氣卻麻木得很。
「我知道。」
「任市長明早要看結果。」
對面安靜片刻，只能認命。
「……我馬上通知人。」
沒過兩天，又是應急管理局。
「任市長要看去年汛期地質災害隱患點台帳。」
「重點標出沒有整改完成的。」
「今晚整理好。」
「今晚？」
趙誥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翻資料的任星雲，面無表情地說道：
「對，今晚。」
以至於汶市機關里甚至傳出了一句玩笑話。
——任市長從來不進市委樓，但能讓整棟樓的人都累死。
——
某天晚上。
市委招待所，任星雲的房間內。
房間裡的桌子上，攤滿了資料。
一份份排查表。
一張張預算清單。
然而桌面上最顯眼的，還是一張被反覆勾畫過的汶市地圖。
四縣兩區。
山村、水庫、學校、醫院、山村、地質災害點，全都被不同顏色的筆圈了出來。
趙誥坐在桌前，低著頭，手裡的筆飛快滑動。
旁邊還放著一個計算器。
按鍵聲不斷響起。
啪。
啪。
啪。
任星雲坐在對面，安靜地等著，沒有打擾他。
趙誥越算，越覺得頭皮發麻。
危房加固，山體加固，學校消防整改，水庫堤壩維護.....
一項一項加起來，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終於，趙誥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他盯著紙上那個數字，整個人都沉默了。
任星雲抬起頭。
「怎麼樣？」
「算出來了嗎？」
趙誥看著紙上的最終金額，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按在紙邊上，卻遲遲沒有把那張紙推過去。
任星雲見狀，眉頭微微一動。
「多少？」
趙誥還是沒說話。
任星雲乾脆伸手，直接把紙拿了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數字上。
「兩千三百二十八萬？」
趙誥臉色僵硬地點了點頭。
「嗯。」
任星雲看著那個數字，反應卻比趙誥想像中平靜得多。
甚至還低聲說了一句：
「比我想像的少。」
趙誥聽到這句話，差點沒當場從椅子上站起來。
少？
這叫少？
他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眼前這位任市長了。
這一個月里，任星雲除了最開始石嶺村那次三萬五的財政申請，後面一次財政申請都沒有遞過。
趙誥原本還以為，任星雲這是終於意識到汶市財政不寬裕。
結果現在倒好。
他不是不申請，他是在攢波大的啊！
一次開口，就是兩千多萬！
整個汶市一年財政預算才五千多萬，這一下子就要花掉一大半。
趙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才勉強壓下心裡的震驚。
「任市長。」
他聲音都有些發乾。
「您真的要申請？」
「會不會……」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還是換了個相對委婉的詞。
「會不會太過分了？」
其實「過分」這個詞，他已經說得很保守了。
他真正想說的是——異想天開。
以汶市現在的財政情況，怎麼可能批？
可這話太刺耳，他不敢說。
任星雲看了他一眼，忽然問：「趙局長，你不敢申請？」
趙誥幾乎是本能反應，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