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中央。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披著一件大人的外套，小臉被凍得有些發白。
因為哭過，眼睛還是紅紅的。
可她一直沒有大聲吵鬧。
只是縮在母親懷裡，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不知道是餘震，還是山體再次滑坡。
小女孩嚇得肩膀一抖，往母親懷裡縮得更緊。
「媽媽……」
她抬起頭，聲音很小。
「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年輕母親低頭看著女兒，努力擠出一個笑。
她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從地震發生到現在，她帶著女兒一路跑到體育場。
路上看到的都是倒塌的房子，裂開的地面。
也看見了有人被壓在廢墟里，周圍人哭著去救。
她心裡比誰都怕，可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
「放心吧。」
「軍人叔叔一定會來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真的嗎？」
母親點頭，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真的。」
「軍人叔叔很厲害的。」
「他們很快就會像你在電視裡看到的神仙一樣，趕來救咱們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
她似乎真的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神仙一樣？
她以前看電視的時候，確實見過那些神仙。
他們會從天上飛下來，把壞人趕走。
小女孩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原本只是隨便看了一眼，可很快小小的臉蛋變得有些疑惑。
雲里，好像有什麼東西。
一開始，只是幾個很小很小的黑點。
小到幾乎看不清。
可那些黑點正在慢慢變大，隱約還能看到是人的輪廓。
一個。
兩個。
三個。
越來越多。
小女孩怔了幾秒，然後猛地掙脫母親的懷抱，站了起來。
她指著天空，聲音一下子拔高。
「媽媽你看天上！！！」
「是神仙！」
她的聲音很尖，一下子穿過了周圍嘈雜的人群。
附近幾個百姓下意識抬起頭。
「什麼神仙？」
「天上？」
「你們看！」
「那是什麼？」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順著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開始還很模糊。
可隨著高度不斷下降，那十幾朵傘花終於變得越來越清晰。
灰白色的大霧裡，一道道身影懸在傘下，正在努力控制方向。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
「是傘兵！」
「是空降兵！」
「救援隊來了！」
這句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整個體育場。
剛剛還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的人群，猛地沸騰起來。
「來了，真的來了！」
「是紅軍來了！」
「我們有救了！」
「我就知道，國家不會拋下咱們。」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很快，整個體育場都在抬頭看天。
就在所有人還在抬頭歡呼的時候，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忽然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們落到旁邊了！」
「我去接他們！」
話音落下，他直接朝體育場出口跑去。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跟著站了起來。
「對！去接他們！」
「救援隊剛落地，肯定需要人帶路！」
「我也去！」
一開始只是幾個人。
很快，就變成了十幾個人，然後是上百人，開始朝出口方向涌去。
沒辦法，他們太害怕了，也太想抓住什麼了。
在這些被困了十三個小時的百姓眼裡，這就是希望。
可這樣的衝動，在災區現場卻最危險。
如果這時候大量百姓衝出去，混亂之下，不僅可能影響傘兵落地，還可能造成踩踏和二次傷害。
好心，很可能變成壞事。
站在看台附近的一名中年幹部發現了不對，立刻抓起擴音喇叭大喊：
「攔住！」
「不要讓老百姓出去！」
「快把人攔住！」
可他的聲音剛喊出去，就被人群的呼聲淹沒。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出口方向擠。
原本已經勉強維持住的秩序，瞬間變得搖搖欲墜。
出口處十幾名幹部和民警連忙衝上去，用身體堵在通道前。
「不要出去！」
「你們出去不是幫忙，是添亂！」
「相信救援隊，他們馬上會來！」
中年幹部這句話終於起了一點作用。
加上出口處的民警和幹部拼命阻攔，大部隊總算被攔了下來。
可依舊有數十人擠出了體育場，朝著任星雲他們降落的方向跑去。
——
天空中。
任星雲已經下降到不足三百米。
這個高度，地面的情況終於徹底清楚起來。
遠處的縣體育場裡，能看到密密麻麻擠滿了受災百姓。
而他們原本準備改落的西南側空地，也已經有人發現了他們的方向。
不知什麼時候，體育場裡已經湧出了一大片百姓。
任星雲立刻拼命揮手，對著下方大吼：
「閃開！都閃開！」
「危險！」
「不要過來！」
可三百米的高度加上風聲，下面的人根本聽不見。
甚至還有人誤以為他是在回應自己，跑得更快了。
最前方的距離自己腳底已經不足百米。
任星雲沒有辦法，只能在耳機里反覆叮囑：
「所有人注意。」
「降落區下方有群眾靠近。」
「就算落地位置不好，也要優先避開百姓！」
耳機里響起一道道回應。
「明白！」
「收到！」
任星雲雙手死死攥住操縱繩，開始強行調整落地姿態。
地面在視野里迅速放大。
泥濘的黃土地。
倒塌的圍牆。
積水的坑窪。
還有越來越近的人群。
他眼神死死鎖定前方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
三十米。
二十米。
一陣側風突然從左側撞來。
任星雲立刻猛拉左側操縱繩，肩膀和手臂同時發力，硬生生把傘面拽了回來。
十米。
五米。
落地！
雙腳觸地的一瞬間，巨大的衝擊從腳底傳來。
任星雲整個人向前踉蹌兩步，順勢往地上一滾，卸掉了大部分衝擊力。
剛一穩住身體，就立刻伸手去解身上的固定扣。
咔噠。
咔噠。
傘具剛被解開，後方的傘面就被山風猛地一扯。
巨大的拉力差點把他拖出去。
任星雲一把抓住傘繩，膝蓋重重跪在地上，硬生生把傘面往回拽了半截。
他顧不上繼續收傘，立刻抬頭看向天空。
一朵朵傘花正在快速下降。
李振鉑在最前方。
身後是第二名士兵。
第三名。
第四名。
他們都在拼命調整方向。
可體育場方向衝出來的百姓還在不斷靠近。
哪怕臨川縣的幹部和民警已經追上來阻攔，仍然有人太過激動，想要繼續往前沖。
「同志！」
「軍人同志！」
「救救我爸！」
「我家人在東街被壓著！」
「求求你們，先去救我孩子！」
這時，李振鉑也落了下來。
他原本能落在一片相對平整的泥地上。
可最後十幾米時，忽然有兩個年輕人衝到了他的落點附近，甚至伸出手想接住他。
李振鉑臉色一變，立刻強行拉動傘繩。
傘面猛地一偏。
他整個人被風帶著橫向甩出去，避開了那兩名百姓。
卻重重摔在不遠處的一個半人高的水塘中。
砰的一聲。
李振鉑入水後，被慣性帶著連續滾了兩圈，才停下。
李振鉑趴在水坑邊，緩了兩秒，咬著牙撐起身體。
疼得臉皺成了川字，捂著胯骨倒吸一口涼氣。
「嘶——」
「差點把我老腰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