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
幾千張恐懼、麻木的臉正同時望著他。
任星雲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
隨後，一把扯下頭上的鋼盔。
那張滿是泥水的臉，也徹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任星雲看著台下的百姓，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整個體育場。
「各位父老鄉親們！」
「我是汶市代理市長，任星雲。」
「我來了。」
一句話落下，整個體育場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看台上的年輕人。
任市長？
是他們知道的那個任市長嗎？
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應該在安全的指揮中心嗎？
人群里，離看台比較近的幾名百姓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任星雲的臉。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像是不敢相信一樣，又往前擠了兩步。
他仔細看了看。
下一秒，他聲音猛地拔高。
「任市長！」
「真的是任市長！」
任市長這三個字，就像一針強效針打進災區百姓的心裡。
如果連市長都能出現在這裡。
那就說明，臨川沒有被遺忘。
中年官員站在看台下方，整個人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
他比普通百姓更清楚，臨川現在是什麼情況。
道路中斷。
橋樑坍塌。
山體滑坡。
常規救援力量根本進不來。
中年官員的目光掃過那些士兵手裡拿的裝備，一個念頭忽然從他腦海里冒了出來。
瘋了。
這簡直瘋了。
一個代理市長，竟然親自帶人空降災區！
而看台上，任星雲沒有給眾人太多議論的時間。
他重新舉起話筒。
「我知道大家現在有很多問題。」
「外面的救援有沒有來。」
「路什麼時候能通。」
「但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想先告訴大家一句話。」
任星雲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每一片區域。
老人、孩子、傷員、幹部、志願者。
台下，所有人都在等他繼續開口。
「臨川沒有被放棄。」
「汶市沒有忘記你們。」
「全國十億華國百姓，都沒有放棄你們！」
「外面有無數人在說。」
「汶市挺住！」
「臨川挺住！」
「災區的同胞挺住！」
話音落下，有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在黑暗裡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聽見遠處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任星雲握著話筒，繼續說道：
「我可以向大家保證。」
「第一批救援物資，最遲三個小時內到位。」
「第一批部隊增援，最遲五個小時，就會趕到臨川！」
這句話一出，台下瞬間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嘆。
「三個小時？」
「物資三個小時就能到？」
「五個小時部隊就來了？」
「真的嗎？」
「我們有救了……」
跟隨空降的士兵們都知道這個時間，是任星雲自己編的。
可沒人會拆穿。
現在災區的人民，需要的是更多的信心。
只要有一個時間，哪怕再難，也能撐下去。
果然，台下原本壓抑的情緒，瞬間被清掃了大半。
「但是。」
僅僅兩個字，體育場內剛剛升起的嘈雜聲，便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我們還有許多同胞。」
「許多親人。」
「現在還埋在廢墟之下。」
剛才剛剛燃起希望的人群，又被這句話拉回了現實。
體育場裡響起數道壓抑的抽泣聲。
任星雲抬起手，指向體育場外的方向。
「物資會來，部隊會來。」
「但在他們趕到之前，臨川不能停下來。」
「廢墟下面的人，也等不起。」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展開自救。」
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能動的人，站出來。」
「當過兵的，站出來。」
「懂醫療、懂機械、懂道路、懂建築的人，站出來。」
台下安靜了幾秒。
很多人下意識互相看了看，他們想站出來，可也害怕。
害怕衝出去以後，反而把自己也搭進去。
恐懼，是很正常的事。
許多時候，英雄和懦夫之間，差的並不是膽量。
只是一個簡單的理由，一個必須站出來的理由。
任星雲沒有催促，他站在看台上，靜靜看著台下。
見站出來的人不多，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是黨員的，舉手。」
話音落下。
看台下方，十幾名士兵幾乎同時舉起了手。
百姓們互相望了望，有人抬起手，又遲疑地放下。
還有幹部低著頭，不敢去看台上的任星雲。
最後，只有寥寥數十人舉起了手，這幾十隻手散在人群里，顯得有些單薄。
任星雲看著他們，沒有失望，也沒有發火。
只是再次舉起話筒，再次問道：
「在場的是黨員的，舉手！」
台下又多了數十隻。
幾個基層幹部、教師、醫生，也像是終於被這句話叫醒，陸續舉起了手。
可任星雲依舊沒有停，他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第三次開口。
這一次，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在場所有沒受傷的爺們！」
「是黨員的，舉手！」
轟的一下，這句話像是一顆子彈直接擊穿了懦弱者心理防線。
下一秒。
一隻手舉了起來。
兩隻。
十隻。
幾十隻。
幾百隻。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舉起手。
抱著孩子的母親舉起手。
頭髮花白的老人顫巍巍地抬起胳膊。
黑壓壓的一大片手臂，在操場上豎了起來。
「我是黨員！」
「對....老子也是黨員！」
很快，又有人扯著嗓子喊道：
「人未入黨，但黨在我心，我也是！」
「我年輕，我有力氣！」
「我是電工，我能修線路！」
原本還坐在地上麻木等待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中年官員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眶一下子通紅。
這一刻。
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民心。
......
十五分鐘後。
任星雲站在一張桌子前，眼前卻浮現著另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地圖。
一片片紅色光點，密密麻麻地散落在縣城各處。
有些光點還在閃爍。
有些卻變得無比微弱。
太多了，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老城區東南角，南街居民樓五號樓，縣二中附近，城西菜市場.....
他沒有辦法解釋這些信息的來源，只是在紙質地圖上不斷標記。
很快，志願者統計完畢。
上千人被分成了十二支隊伍，由任星雲和其餘戰士分別帶隊前往不同救援點。
——
一棟半塌的居民樓前。
這棟樓原本應該有六層，可現在大半已經坍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主體還勉強保持著輪廓。
「快來！」
忽然，一名志願者大喊了一聲。
「這裡有倖存者！」
任星雲立刻沖了過去，俯身幫著搬開一塊塊碎石。
廢墟縫隙太窄，他只能壓低身體，半個身子幾乎探進裡面。
碎石邊緣划過他的手臂，他也顧不上疼，只死死盯著下面那道小小的身影。
廢墟下面，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她臉色白得嚇人，身上滿是灰塵。
右腿被一塊斷裂的樓板壓住，幾乎只剩一點皮肉連著，鮮血淋漓。
「擔架！」
「快找擔架！」
他一邊喊，一邊跪在廢墟邊緣，伸手護住小女孩的頭。
周圍越來越多的志願者趕了過來。
有人從旁邊的廢墟里拖來幾根還算完整的木樑，一點點塞進斷裂的樓板下面，臨時撐住上方的重量。
「慢點！」
「別硬拽！」
「先把她腿邊的碎石清出來！」
直到壓在她身上的最後一點障礙被清開。
幾名志願者才小心翼翼地把她從廢墟縫隙里拖了出來。
等小女孩被任星雲抱上擔架時。
眼睛忽然睜開了一道縫。
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看清眼前的人。
然後，她看到了任星雲身上的軍裝。
那雙原本已經快要失去神采的眼睛，輕輕動了一下。
「軍人叔叔……」
「謝謝你。」
說完，她吃力地抬起自己的一隻小手。
朝任星雲所在的方向，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少先隊禮。
看的任星雲鼻子猛地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