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雲沒有討價還價。
兩人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後，很快坐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王強才終於鬆了口氣。
可車子剛啟動，就發現車裡也沒比外面暖和多少，凍得他不停搓手。
王強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問道：
「師傅，怎麼不開暖風啊？」
前面的中年男人握著方向盤，頭也沒回。
「開空調不要油啊？」
「年紀輕輕的，忍一忍。」
「一個小時就到了。」
王強一聽這話，明顯有些不理解。
「師傅，你這也太摳了吧。」
「開個空調能多花多少錢啊？」
男人聽到這話，沉默了幾秒。
隨後，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
「小伙子，不是我摳。」
「現在日子都不好過。」
「哪還有多少人捨得坐計程車啊？」
「我今天從早上跑到現在，就接了你們這一單。」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些。
「這十五塊錢，正好夠給我姑娘買套複習資料。」
「爺們兒之間，互相理解一下吧。」
王強聽到這話，原本還想吐槽的心思一下子沒了。
車廂里很快安靜下來。
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還有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中年司機又透過後視鏡掃了兩人一眼。
猶豫片刻後，才開口問道：
「你們倆大晚上來哈市，是幹啥的啊？」
王強剛想開口，手腕卻被旁邊的任星雲輕輕按住。
任星雲看向前面的司機，語氣自然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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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客。」
「想著冬天來哈市玩一玩。」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機票，在後視鏡前晃了一下。
男人看到機票，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遊客啊。」
「我還以為你們是城管來查車的呢。」
任星雲眼神微微一動。
「查車？」
「我們不是在計程車上車點，上的車嗎？」
「這也查？」
聽到這話，王強也反應了過來。
有情況。
他沒出聲，只是悄悄從包里摸出手持攝像機，放在腿邊，打開了錄製模式。
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緊接著爆出了一聲粗口：
「還不都是那些曹蛋玩意兒。」
「現在哈市啥情況，你們外地人不知道。」
「老百姓窮，企業窮。」
「政府那邊也窮得叮噹響。」
「可某些當官的，不能沒錢花啊。」
「沒錢咋辦？」
「就想著法子從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身上變錢唄。」
見後排兩人沒有反駁，男人像是終於找到個能倒苦水的地方。
「隔一段時間，就來查計程車。」
「今天說你輪胎保養不到位。」
「明天說你車裡衛生不合格。」
「反正只要想查，總能給你挑出毛病。」
「一罰就是好幾百，老子哪來的錢？」
男人越說是越生氣，甚至話里不乏夾雜著幾句向對方家人的問候。
等男人說完後，任星雲問了一句：
「師傅。」
「像你這種情況，多嗎？」
聽到這個問題，中年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多？」
「你去路邊隨便找個開出租的問問，找個飯店問問。」
「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
說到最後，男人自己仿佛也是認命了。
「再這麼下去，老子也不幹了。」
「大不了回家躺著。」
「反正跑一天也是白跑。」
車窗外，雪越下越密。
任星雲靠在后座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哈市的困難主要在產業、就業、老工業基地轉型這些大方向上。
可現在看來，遠不止這些。
當一座城市窮到連最基層的計程車司機，都被各種罰款逼得快要干不下去時。
就說明問題，已經滲進了百姓每天的生活里。
——
計程車駛過幾條路口，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周博濤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下意識往身上摸了摸。
摸了半天，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壓得有些變形的煙盒。
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好煙。
他低頭打開，往裡面看了一眼。
空的。
一根都沒有。
周博濤愣了一下，隨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準備把煙盒重新塞回口袋。
可就在這時，后座忽然伸過來一隻手。
「師傅，抽我的。」
「拿著吧。」
周博濤扭頭看了一眼後排的任星雲，有些不好意思。
「這……不太合適吧。」
嘴上這麼說，可菸癮上來了，不抽確實難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拆封的時候，發現這煙自己沒見過。
通體暗紅，包裝很素，正面印有幾個燙金小字：
內部專供。
東北漢子向來不是差事的人。
拿了人家一包煙，周博濤原本想說等會兒少收點車費。
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家裡還等著買複習資料的女兒，最後還是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周博濤整個人才舒服起來。
「兄弟，等會兒留個聯繫方式。」
「哈市這片，我周博濤不敢說多厲害，但多少也有點人脈。」
「你們要是真遇上啥事。」
「能幫上的，爺們我義不容辭。」
任星雲笑了笑，沒有接話。
紅燈變綠，車子繼續往前開。
煙霧瀰漫中，周博濤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透過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
「對了，兄弟。」
「我看你們也不像缺錢的人。」
「怎麼想著去道外老城區住啊？」
說到這裡，周博濤的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
「那邊晚上不太安全。」
「你們要是真住那兒，晚上最好別亂出門。」
王強一聽，明顯有些不相信。
「哈市不是省會嗎？」
「治安這麼差？」
周博濤把最後一口煙抽完，直接搖下車窗，將菸頭彈了出去。
冷風瞬間灌進車裡。
「省會咋了？」
「老城區那邊都是下崗職工，無業。」
「你想我一個開出租的，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們呢？」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周博濤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感嘆。
「人吶。」
「只要餓了肚子，啥事都能幹出來。」
這話說的似乎很有道理。
王強下意識轉頭看向任星雲。
「要不咱們……」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換個安全的地方住。
畢竟他們現在是提前來的，節目組不知道，哈市方面也不知道，身邊更沒有安保。
真要出了什麼事，連個能及時反應的人都沒有。
可任星雲只是擺了擺手。
表示這次兩人來，就是專門想看看老城區風貌。
見任星雲態度堅定，周博濤也不再多勸，腳下加大了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