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一路駛進市委大院。
這一次，車沒有在門外的帳篷旁停下。
任星雲已經完成了自己對哈市百姓的兩個承諾。
供暖問題解決了。
紅星繁殖場的安置費，也發到了下崗職工手裡。
所以，這也是他來到哈市之後，第一次真正踏進市政府大樓。
車停穩後，任星雲從車上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市委大院門口的方向，隨後對陳行賈說道：
「行賈。」
「帳篷那邊繼續安排人值守。」
「市民舉報、來信、電話，都要照常登記。」
「哈市問政不能斷。」
陳行賈立刻拿出筆記本記下。
「明白。」
「我馬上安排。」
說完，他帶著任星雲朝市政府大樓走去。
因為姜明遠已經被免職，新的書記還沒有到任。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任星雲現在已經暫時成了哈市實際上的一把手。
市長辦公室里。
任星雲站在辦公桌前，看著眼前那張寬大的桌面，忽然有些發怔。
桌上擺著整齊的文件夾。
窗外，是整個市委大院。
這裡和帳篷不一樣。
帳篷里，他只需要面對百姓的問題。
誰有冤，誰有難，誰的事沒解決，他就一個個盯著辦。
可坐進這間辦公室後，他要面對的，已經不只是某一個問題。
而是財政、民生、就業、招商......
是一座城市的發展。
一件件事堆在一起，反倒讓任星雲有些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當官還不足一年的新人。
坐在沙發上的任興國，也察覺到了孫子的窘迫。
老人輕輕咳了一聲。
任星雲立刻回過神來，他知道，爺爺這是有話要說。
於是轉頭和王強對視一眼。
兩人這段時間早已經有了默契。
根本不用多說，王強立刻明白了任市長的意思。
他扛起攝像機，笑著說道：
「那我出去拍一拍市政府里的工作。」
「帶觀眾們看看，哈市幹部現在精神狀態如何。」
門被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爺孫二人。
任興國坐在沙發上，看著孫子站在辦公桌前手足無措的樣子。
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怎麼？」
「真坐進辦公室了，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任星雲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爺爺，就別笑話我了。」
「還請您教我。」
聽到孫子開口求教，任興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看了一眼這間寬敞的市長辦公室，緩緩說道：
「正常。」
「因為你之前做的，是救火。」
「哪裡著火，你就去救哪裡。」
「這些事，短時間內有用，也確實能讓百姓看到你的態度。」
任星雲沒有說話，站在一旁認真聽著。
「但是一座城市的運轉，反而最忌諱領導事事親力親為。」
「否則，到最後只有兩個結果。」
老人慢慢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領導累死。」
「第二，下面的人全都變成廢物。」
任星雲聽到這個說法，心裡已經開始思考。
「你現在是哈市的領頭人。」
「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這座城市裡每一類人，到底需要什麼。」
「百姓需要什麼？」
任星雲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回答：
「安穩的生活。」
「有飯吃，有房住，有暖氣，孩子能上學，有病能看。」
任興國點頭。
「對。」
「那幹部需要什麼？」
這一次，任星雲沉默了幾秒才說出：
「權力？」
任興國搖了搖頭。
「太淺。」
「普通幹部也是人，他們也要養家，也要過日子。」
「年紀大的幹部，想安穩干到退休。」
「中層幹部，不想辛辛苦苦幹活，最後卻替別人背鍋。」
「年輕幹部，最想要的是憑能力提拔的機會。」
說完這些，任興國看著孫子一知半解的表情。
又提出一個問題：
「那你覺得，現在哈市官場的氛圍如何？」
任星雲回憶了一下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姜明遠被免職。
張明慧和幾位涉事領導被帶走。
哈市各個系統，連帶著都查出了不少問題。
等督導組真正進駐，內部肯定還會有更多人落馬。
想到這裡，任星雲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應該是……害怕？」
「人人自危？」
任興國對這個回答，表示贊同。
「對。」
「但害怕，不一定是壞事。」
「如果你熟讀明歷，應該能知道。」
「很多真正的大改革，都是在危急時刻才能推行。」
「而這股恐懼，就是你改革最好的機會。」
任星雲本身就是官宦世家。
很多道理，不是想不到，只是此前沒有機會站到這個高度思考。
「您的意思是……」
「借著這次機會，重新立一套明確的獎懲。」
「大力提拔那些年輕、有能力、敢辦事的幹部。」
見自己的孫子一點就通。
任興國眼中露出幾分滿意。
「沒錯。」
「等這套獎懲真正運轉起來。」
「到時候，哈市的一切工作，不需要你去催。」
「下面的人自己就會拼了命地解決。」
經過爺爺的一點撥，任星雲腦中的思路瞬間清晰起來。
於是接下來的三個小時。
任星雲把陳行賈叫了進來。
三人圍在辦公桌前，共同起草了一份針對哈市的幹部獎懲制度。
隨著討論深入，任星雲又逐漸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直到最後一行字寫完，任興國拿起桌上那幾張紙，低頭看了一遍。
可看著看著，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你這改革措施。」
「可謂是華國歷史上頭一份啊。」
這句話不是誇張。
至少在他的認知里，還沒有哪個城市，敢把幹部考核和群眾問政結合到這種程度。
這套措施如果真運行起來，好處很明顯。
能讓真正有能力、有擔當的年輕幹部迅速冒頭。
可壞處同樣存在。
對官員的壓力太大。
一旦掌控不好，很可能會讓基層幹部人人自危。
想到這裡，就連任興國一時間都有些不確定。
自己給孫子提出改革這個想法，究竟是好是壞。
任星雲從老人手中接過那幾張紙，又重新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問題後，才開口：
「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
「只有試了才知道。」
華國古往今來的改革，分為上中下三類。
能保國安邦百年的，是上等。
能維持五十年的，是中等。
能撐三十年，甚至更少的，是下等。
任星雲沒那麼大野心。
也不覺得自己能設計出一套，保哈市官員清廉百年的制度。
只需要維持二十年，甚至十年即可。
剩下的......
就交給後人去頭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