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煩的是，直到老張提起訴訟時，這片土地的正式徵收手續都還沒有辦理完畢。
面對訴訟，縣政府又指出老張居住的房屋並沒有房產證。
土地使用證上的名字，還是他已經去世多年的父親。
偏偏就在這時。
常年生活在外地的老張弟弟也突然出現。
聲稱自己當年曾經出錢參與建房。
因此房屋至少有一半屬於自己，拆遷賠償款，也應該分給他一半。
.......
案件後面。
緊跟著幾個任興國提出的問題。
【一、拆遷公司的拆除行為，究竟屬於行政機關委託實施的行政行為，還是企業自身的民事侵權行為？】
【二、街道辦工作人員在場卻沒有制止，能否認定其默認或者認可了拆除行為？】
【三、房屋沒有房產證，土地使用證又登記在老張父親名下，老張是否具有主張賠償的資格？】
.......
任星雲盯著這幾個問題，整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縣政府。
自然資源局。
住建局。
街道辦。
拆遷公司。
還有老張和他弟弟。
怎麼一間房子拆下去，硬是牽扯出了五六個部門，外加一家人的產權糾紛？
這些詞單獨拿出來，他勉強還能看懂。
可一旦全部塞進同一個案子裡，便像是六七個人同時扯著一團毛線。
越扯越亂，最後誰也找不到線頭。
任興國見孫子半天不說話，忍不住開口問道：
「怎麼樣？」
「最後這個案例，有沒有討論價值？」
任星雲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無比誠懇。
「爺爺。」
「討論價值肯定很高。」
「反正我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
「就是老張的房子，確實沒了。」
......
任興國側過頭，認真觀察了一會兒孫子的表情。
在確定他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後，重重嘆了口氣。
好嘛，自己果然是在對牛彈琴。
這個孫子哪裡都好。
可偏偏一碰到政法方面的東西，就像是突然少長了一根筋，笨的要命。
不過。
任興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厚厚的教案。
心裡又漸漸多出了一絲遲疑。
連星雲看了都是這副反應，那些才讀到大二、大三的學生，真的能夠聽明白嗎？
「難道我準備的課程，有些太難了？」
自言自語之後。
這位當了大半輩子法官的老院長，竟然第一次對自己的教學水平產生了懷疑。
另一邊，任星雲看著爺爺逐漸凝重的神情，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當然想幫忙。
可這些東西自己是真搞不懂。
就算硬著頭皮繼續坐下去，最多也只能替老張的房子，再默哀幾分鐘。
任星雲將資料重新放回桌上，準備悄悄離開書房。
可剛走到門口，他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爺爺剛才擔心的，不就是學生能不能聽懂嗎？
專業內容自己雖然幫不上忙。
但從一個普通學生的角度，怎麼讓課堂變得更容易聽進去，他倒還真有些辦法。
下一秒，任星雲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重新走回到書桌前。
一臉認真地問道：
「爺爺。」
「您可曾聽說過……」
「法外狂徒張三？」
任興國聽到這個外號，隨即眉頭緊緊皺起。
「什麼法外狂徒？！」
「好大的口氣！」
「在華國法律之下，還有如此囂張的人？！」
果然，這個稱呼對正直守法的老爺子來說，刺激還是太大了。
「爺爺，您先別急。」
「張三不是真正的罪犯。」
「只是講課時虛構出來的人物。」
說完，任星雲重新坐回椅子上。
將自己上一世刷視頻時聽過的一些經典法律案例，用更加通俗的方式講了出來。
從張三醉酒以後實施犯罪。
到甲乙雙方之間那些荒唐得令人發笑，卻又牽扯刑事責任的故事。
再到一些看似簡單，實則涉及正當防衛、緊急避險、主觀故意和因果關係的案例。
任興國最開始還有些不以為然。
可聽著聽著，臉上的神情便逐漸發生了變化。
先是疑惑。
隨後是認真。
等任星雲講到其中一個爭議點時，他甚至主動開口打斷，追問了幾個細節。
最後乾脆低下頭，拿起筆快速記錄起來。
等任星雲講完幾個案例以後。
任興國看著紙上的內容，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案例，確實有點意思。」
「看起來荒唐。」
「可背後涉及的法理，卻並不簡單。」
說到這裡，他又抬起頭問道：
「不過這些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任星雲搖了搖頭。
「爺爺。」
「是不是真實案件，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課堂案例本來就可以適當簡化和改編。」
「只要法律關係準確，最後講出來的道理沒有錯，就夠了。」
任興國若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可片刻以後，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
「但是……」
「公開課上講這些，真的合適嗎？」
「會不會顯得太不嚴肅？」
「甚至把法律娛樂化了？」
面對老人的擔憂，任星雲耐心勸說道：
「爺爺。」
「法律當然要嚴肅。」
「但嚴肅，不等於一定要晦澀難懂。」
「法律也不只是給法學生和法律工作者看的。」
「普通百姓同樣需要普法。」
任星雲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教案。
「而且您教的，主要還是大二、大三的本科生。」
「他們剛剛接觸司法實務。」
「如果一上來全是行政行為、規範性文件、賠償責任這些抽象概念。」
「很容易還沒有學明白，就先把興趣學沒了。」
任興國沒有立即回答。
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剛剛記錄的幾個案例。
不得不承認，這些故事雖然聽起來荒誕。
可正因為足夠荒誕，反而很容易讓人產生繼續追問的興趣。
為什麼張三有罪？
為什麼另一種情況下又不構成犯罪？
同樣是造成損害，為什麼最後承擔的責任完全不同？
只要學生開始主動問「為什麼」，後面的法理自然也就有了講下去的機會。
或許。
還真可以先試一試？
如果課堂效果不好，或者造成了什麼負面影響，再換回原本的教學方式也不遲。
想通了這些以後，任興國終於作出了決定。
「你剛才說的那些案例，還有多少？」
「再給我整理一些。」
「我先挑幾個，放到公開課上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