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雲靜靜聽完。
臉上沒有露出半點意外。
顯然。
這個回答，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呀你呀。」
任星雲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已經打算回科技局安穩養老的孫連成，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
「恨鐵不成鋼，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
「認識你以後，算是徹底明白了。」
孫連成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尷尬。
「任市長。」
「其實我不是不想干工作。」
「主要是我的能力……」
「行了。」
任星雲抬手打斷了他的解釋。
「你這些理由，我都聽膩了。」
說著。
他從旁邊的文件夾里，取出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輕輕放在孫連成面前。
「先看看這個。」
孫連成有些疑惑，伸手將那張紙拿了起來。
最上方。
三個加粗的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聘任書】
孫連成的手指微微一頓。
緊接著，繼續向下看去。
【經華國航天科學研究院專家評審委員會審核。】
【茲聘任孫連成同志。】
【為華國航天科學研究院特聘高級研究員。】
【主要參與太陽系行星觀測、近地小天體監測、天文觀測數據整理與分析等相關科研工作。】
文件下方。
不但蓋著華國航天科學研究院的公章，還有研究院負責人的親筆簽名。
孫連成怔怔地看著手裡的聘任書。
下意識將那張紙翻到背面。
又重新翻了回來。
隨後從第一行開始，一字一句，又認真看了一遍。
「任市長……」
「這……」
孫連成抬起頭，臉上的神情，甚至顯得有些茫然。
「這是給我的？」
任星雲被他問得有些無語。
「上面不是寫著你的名字嗎？」
「不是給你的，難道還是給我的？」
孫連成張了張嘴。
卻半天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任星雲也沒有再逗他，緩緩解釋道：
「你這些年記錄的行星觀測資料和筆記，我前段時間托人送去了航科院。」
「沒想到他們看完以後，比我還著急找你。」
聽完任市長的解釋。
孫連成臉上的表情，明顯從迷茫變得有些不可置信。
任星雲繼續說道：
「航科院的幾位專家一致認為。」
「你雖然沒有長期在專業天文觀測機構工作過。」
「但是你對幾顆行星運行軌跡，以及近地小天體變化規律的分析。」
「已經遠遠超過普通愛好者的水平。」
最後一句話落下，孫連成徹底沉默下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聘任書上。
眼前的字跡，漸漸變得有些模糊。
這些年。
沒有人知道他在樓頂待過多少個夜晚。
也沒有人知道，那一本本寫滿數據的筆記，究竟耗費了他多少時間。
有時是凌晨兩點。
有時是天快亮了。
冬天凍得手指僵硬，連筆都握不住，夏天被蚊子咬得滿腿是包。
他卻還是守在望遠鏡旁邊。
一點點記錄星體的位置。
孫連成從來沒想過靠這些東西得到什麼。
對他來說。
那只是忙碌生活里，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
也是他年輕時那個早已被現實壓下去的夢想，留下來的最後一點痕跡。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
自己隨手寫滿的一本本筆記。
竟然真的有一天，會被國家最頂尖的航天科研機構看到。
更沒有想到。
自己已經人到中年，還能有機會真正走進天文觀測中心。
將過去只能偷偷堅持的愛好。
變成餘生為之努力的事業。
任星雲看著孫連成那副徹底愣住的模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不是喜歡看星星嗎？」
「那就去看個夠吧。」
「航科院的望遠鏡，可比樓頂那台好多了。」
緊接著，任星雲故意放輕了些聲音，補充道:
「悄悄告訴你。」
「工資可比你回科技局養老高不少。」
「你就偷著樂吧。」
桌子對面，孫連成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可真正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一句：
「謝謝您。」
「任市長……」
——
九月二十八日。
清晨。
大桐雲岡機場外，天色剛剛亮透。
一輛輛黑色轎車陸續停在航站樓前。
庚研鉑、孫連成，以及大桐市幾名主要幹部，全都趕來為任星雲送行。
庚研鉑站在人群最前方。
看著面前這個年紀都足夠做自己孫子的年輕市長，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陣感慨。
英雄出少年。
這句話放在任星雲身上，似乎再合適不過。
這樣的人。
未來究竟能走到什麼位置，就連庚研鉑也不敢輕易判斷。
但有一點，他無比確定。
大桐。
絕不會是任星雲最後留下名字的地方。
庚研鉑上前兩步，抬手拍了拍任星雲的肩膀。
「真不再多留幾天了？」
「馬上就是國慶。」
「你親手推動改造的幾個景區，也要正式全面開放。」
「真不準備親眼看一看？」
短暫的沉默後。
任星雲還是笑著搖了搖頭。
「不了庚書記。」
「這些，就由你們替我看吧。」
緊接著，他又半開玩笑地補充了一句：
「等下次再來大桐，我可就是以遊客的身份來了。」
「到時候要是發現景區服務不好，或者坑我這個外地人。」
「我可真會打舉報電話哦。」
話音落下。
原本有些傷感的氣氛，頓時被沖淡了不少。
周圍幾名幹部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眾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
眼看登機時間越來越近，任星雲也沒有繼續耽誤。
他接過王強手裡的行李箱，隨後朝前來送行的眾人，鄭重揮了揮手。
「各位。」
「這一年，辛苦了。」
「咱們以後再見。」
庚研鉑沒有說什麼。
只是站在原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任星雲和王強轉過身。
在一眾幹部的目送下，緩緩走進了機場大廳。
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入口處。
……
通過安檢以後。
任星雲和王強並肩朝候機區走去。
王強拖著行李箱。
一連回頭看了好幾次。
等徹底看不見送行的人以後，他才像是終於意識到，這一年真的結束了。
王強忽然嘆了口氣。
「任市長。」
「這次節目結束以後，也不知道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了。」
「你以後工作再忙，也得多注意身體。」
「別動不動就往危險的地方沖。」
說到這裡，他臉上竟然真多出了幾分不舍。
「在一起這麼久。」
「突然要分開，還真有點捨不得。」
聽著這番肉麻兮兮的話，任星雲渾身只感覺一陣惡寒。
「你小子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王強愣了一下。
「怎麼了？」
任星雲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咱們兩個坐的是同一班飛機啊。」
「再說了，我還得回京城上學呢。」
王強站在原地，臉上的傷感瞬間消失。
過了好幾秒，他才後知後覺地拍了一下額頭。
「對啊。」
「我怎麼把這事忘了？」
任星雲懶得理他，拖著行李繼續往前走。
王強則連忙跟了上去。
只是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認真打量起身旁的任星雲。
那眼神，看得任星雲莫名其妙。
「你又怎麼了？」
王強遲疑片刻，忽然問道：
「任市長。」
「你今年到底多大？」
任星雲想了想，回答道：
「虛歲二十五。」
「怎麼了？」
一聽見掌管百萬人衣食住行的市長，竟然比自己還小三歲。
王強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扭曲。
「沒事。」
「我就是突然覺得，人比人氣死人」
任星雲先是一愣，隨後忍不住笑罵了一聲：
「滾蛋吧你。」
「等會兒下飛機，想吃什麼我請。」
聽到這句話，王強臉上的鬱悶瞬間一掃而空。
「我要吃一整隻烤鴨！」
「好好好，給你點三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