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坐在前排的一名中年女人突然轉過身。
她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烤餅，遞到了任星雲面前。
「娃娃，你吃。」
任星雲連忙推辭。
「大姐，不用了。」
「我剛才在車站買過麵包。」
結果女人根本沒有把手收回去的意思。
「去樂業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你們年輕人容易餓，讓你拿著就拿著。」
說完，她不由分說地將烤餅塞進了任星雲手裡。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任星雲也不好繼續拒絕，只能將烤餅接了下來。
「謝謝大姐。」
「一個餅而已，謝什麼。」
女人笑著擺了擺手，重新轉過身去。
隔著一層油紙，任星雲依舊能夠感受到烤餅上殘留的溫度。
陌生人的善意。
讓他還沒有真正走進大山，便提前感受到了佰色人的幾分溫暖。
趁著這個機會。
任星雲也向周圍幾人打聽起了樂業縣的情況。
「老爺子。」
「樂業下面那些村子，條件是不是都挺困難？」
聽見這個問題。
坐在旁邊的老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幾分。
「要說苦。」
「山裡面哪個地方不苦？」
「年輕人想掙錢，就只能離開家，跑去外地打工。」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各個村子的情況也不一樣。」
「有些村子靠近縣城，至少還有一條能走車的路。」
「日子雖然難，總歸還能想想辦法。」
說到這裡，老人認真想了想。
「真要說最苦，我看還是雅長鄉尾溝村那一帶。」
「尾溝村？」
任星雲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坐在前排大姐旁邊的一名中年男人聽見後，主動接過了話。
「那個地方我知道。」
「我有個遠房親戚，就住在尾溝村。」
男人轉過身，將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離縣城遠得很。」
「到了雅長鄉，還得繼續往山裡面走。」
「村里倒是有個小學。」
男人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改口道：
「準確地說，之前有個小學，現在有沒有不知道了。」
「估計這兩年也該關嘍。」
聽見小學可能要關閉，任星雲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關了？」
「那村裡的孩子去哪裡上課？」
座位前面的男人攤了攤手。
「誰知道呢。」
「可能要去十幾公里外的學校吧。」
「畢竟那地方太偏了，沒老師啊。」
「山里願意讓娃娃上學的家庭，也沒剩多少了。」
男人的語氣很平靜，仿佛這樣的事情，在山區早已司空見慣。
任星雲聽著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沒有老師，教學點便只能撤掉。
教學點一撤，孩子每天便要翻山越嶺，趕到十幾公里外上學。
上學越來越困難。
能夠繼續讀書的孩子，也就越來越少。
等學生越來越少，外面的人便更加覺得，這裡沒有繼續保留學校的必要。
一圈又一圈。
最終形成了一個怎麼也走不出去的死循環。
對於這些大山裡的孩子來說。
那十幾公里山路。
可能就是他們與外面世界之間，最難翻越的一座山。
.......
沒過多久。
大巴緩緩駛出客運站，向著樂業縣的方向開去。
最開始。
車窗外還能看到成片的樓房。
可隨著車輛逐漸遠離市區，周圍的建築很快便稀疏下來。
佰色位於廣省西北部，正處在雲貴高原向廣省盆地過渡的地帶。
這裡最常見的，便是喀斯特地貌。
一座座孤立、陡峭、奇特的石灰岩山峰拔地而起。
越往樂業方向走。
山越來越高。
路越來越窄。
一些路段甚至緊貼著山壁修建。
車身也隨著道路不斷左右搖晃。
任星雲看著窗外陡峭的山壁，以及一眼望不到底的山谷，有些心驚膽戰。
坐在後排的幾名乘客，則早早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養神。
大巴又行駛了兩個多小時。
終於在窗外能看到幾座低矮的磚房，孤零零地坐落在山腰。
大石山區。
直到真正坐在這輛大巴上，任星雲才明白這四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是山裡有幾塊石頭。
而是石頭與群山，幾乎占據了這裡能夠看到的一切。
一座座村莊，也被群山分隔開來。
裡面的人想要走出來，很難。
同樣，外面的工廠和企業也不願意進來。
當地人就找不到穩定的工作，只能守著幾塊貧瘠的土地，或者背井離鄉。
而這或許也是許多山區，長期無法擺脫貧困的原因。
.......
大巴轉過一道山彎。
前方的公路邊，出現了幾名背著書包的孩子。
他們沿著道路邊緣向前走著。
聽見身後傳來的喇叭聲，幾個人連忙貼著山壁站成一排，給大巴讓出位置。
其中最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也就七八歲。
背後的書包卻塞得鼓鼓囊囊，幾乎占據了大半個後背。
任星雲回想起剛才那名老人說過的話。
這些孩子，或許每天都要沿著這樣的山路，走上幾個小時。
天不亮便從家裡出發。
晚上再踩著最後一點光亮回去。
就在大巴即將從幾名孩子身邊經過時。
任星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彎下腰，從背包里翻出了在車站買的幾個麵包。
他迅速拉開車窗。
一股帶著泥土氣息的山風，頓時從外面灌了進來。
恰好前方又是一道急彎。
司機放慢車速。
任星雲抓住機會，將幾個麵包順著車窗，一個接一個地拋了出去。
「接著！」
「路上吃！」
幾名孩子被嚇了一跳。
其中年紀最大的男孩反應最快，連忙伸手接住一個，又彎腰撿起落在腳邊的兩個。
最後一個麵包，則被最小的孩子緊緊抱在了懷裡。
幾個孩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麵包，又抬頭看向逐漸駛遠的大巴。
短暫的愣神後。
他們臉上同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謝謝叔叔！」
一名戴著紅領巾的男孩站直身體。
右手五指併攏，高高舉過頭頂。
朝著大巴離開的方向，認真敬了一個少先隊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