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還沒來得及開口。
坐在旁邊的王強，便已經替她回答了起來。
「你是不知道，我家寧寧可是理察先生的忠實讀者。」
「家裡的書架上，擺著他十幾本書。」
「她自己看也就算了，還天天逼著我一起看。」
王強像是終於找到了抱怨的機會，話匣子一打開便怎麼也收不住了。
「我也不知道那些書究竟有什麼好看的。」
「那句子寫得。」
「一句話恨不得拐上七八個彎。」
「我好不容易看完後半句，早就忘記前半句講的是什麼了。」
話音剛落。
周寧便在桌子下面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王強的大腿。
「嘶——」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王強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
「你掐我幹什麼？」
「誰讓你胡說八道。」
周寧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那叫文學，懂不懂？」
「懂懂懂。」
王強一邊揉著大腿，一邊齜牙咧嘴地點頭。
「看不懂的才叫文學。」
就在小夫妻兩人拌嘴時，食堂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
一道熟悉的呼喊，便從眾人身後響了起來。
「任！」
「我剛剛寫完的這段內容，你必須親自看看！」
說曹操。
曹操便到。
話音落下，理察抱著厚厚一摞稿紙，興沖沖地衝進了食堂。
因為跑得太急，老人花白的頭髮顯得有些凌亂。
看見突然出現的理察。
周寧下意識放下碗筷，迅速坐直身體，臉上也明顯多出了幾分緊張與期待。
反倒是食堂里的孩子們。
依舊低著頭，各自吃著碗裡的午飯。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
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位外國老師時不時的一驚一乍。
就連坐在過道旁邊的石頭，也只是十分熟練地端起飯碗，往桌子裡面挪了挪。
免得理察經過時，手裡的稿紙再次掉進他的菜湯里。
........
「親愛的任！」
理察快步來到桌前，將懷裡的稿紙遞了過去。
「我保證。」
「這次寫出來的內容，絕對會讓你淚流滿面。」
他說得信誓旦旦。
仿佛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任星雲紅著眼眶，對自己的作品大加稱讚。
任星雲卻只是伸手接過稿紙。
連第一頁都沒有翻開，便十分隨意地將其放在了餐桌旁邊。
「先吃飯。」
「等吃完以後，我再慢慢看。」
看見這一幕，坐在對面的周寧頓時有些不可置信。
這...這可是理察剛剛完成的小說原稿！
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出版社和文學評論家，願意為了提前看到這些內容，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如今。
如此珍貴的稿紙就擺在手邊，任星雲竟然連翻都懶得翻一下。
此刻的周寧恨不得一把就把面前的稿紙奪過來。
你不看。
倒是給我看看啊！
然而讓她更加意外的是，面對任星雲如此「敷衍」的態度，理察非但沒有生氣。
反而樂呵呵地點了點頭。
「當然。」
「吃飯同樣重要。」
說完，便轉身走向打飯的窗口。
幾分鐘後。
理察端著滿滿一盤飯菜走了回來。
或許是整個上午都忙著創作，老人顯然早已餓壞了，餐盤裡的飯菜足足是普通人的兩倍。
他十分自然地拉開任星雲身旁的凳子，坐了下來。
剛準備拿起筷子。
對面的周寧便再也忍不住了。
「理察先生！」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理察手裡的筷子微微一抖。
他抬起頭。
直到這時才發現，今天的餐桌旁竟然多出了兩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
而其中的年輕女人，正用一種近乎激動的目光看著自己。
「您好。」
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聲音有些太大。
周寧趕緊調整了一下情緒。
可真正面對這位喜歡多年的作家時，她還是很難完全保持平靜。
「我拜讀過您的《群山背後的海》和《鐘聲消失以後》。」
聽見這兩個名字。
理察臉上的表情，終於多出了幾分驚訝。
周寧繼續說道：
「尤其是《鐘聲消失以後》。」
「您採用後現代主義的碎片化敘事，將同一場葬禮拆成了幾十段彼此矛盾的記憶。」
「每一名敘述者，都堅信自己聽見了葬禮當天的鐘聲。」
「可直到小說結尾，讀者才發現。」
「所謂的鐘聲，從來沒有真正響起過。」
「它只是整個家族為了掩蓋那段過去，共同編造出來的記憶。」
周寧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讚嘆。
「這種處理方式，實在太妙了。」
聽完這番話。
理察看向周寧的目光，頓時變得有些不同。
《鐘聲消失以後》是他二十多年前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
雖然銷量並不算低。
但因為敘事結構過於複雜，真正理解其中隱喻的讀者並不算多。
大部分人只將小說里反覆出現的鐘聲，當作一個家族走向衰敗的象徵。
可眼前這個年輕女人。
卻準確說出了他當年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
「美麗的女士。」
理察放下筷子，臉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看來，你確實認真讀過我的作品。」
「當然。」
周寧連忙點頭。
「我家裡收藏了您出版過的所有小說。」
「《鐘聲消失以後》的英文原版，我前後讀過三遍！」
......
聽著對面激動的聲音。
理察看向周寧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親切。
對於一名作家而言。
沒有什麼比在異國他鄉遇見知音，更令人高興。
緊接著，理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伸手拿起剛剛被任星雲隨意放在桌邊的那摞稿紙，重新整理整齊。
隨後十分鄭重地遞到周寧面前。
「既然如此。」
「那麼，請你幫我看看這篇剛剛完成的內容。」
「這一次。」
「我沒有繼續使用自己過去擅長的後現代主義敘事。」
「而是嘗試了一種來自華國的全新寫作方式。」
說到這裡。
理察特意加重了語氣。
「白描。」
聽見這兩個字。
周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如今白描在世界文壇引起的轟動，她自然有所了解。
「我...我真的可以看嗎？」
因為過於驚喜。
周寧說話時，甚至出現了一絲少有的結巴。
「當然。」
理察笑著點了點頭。
「作品被創作出來，本就是為了讓真正喜歡它的人閱讀。」
得到允許。
周寧這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摞稿紙。
她先是將餐盤往旁邊挪了挪，生怕不小心將油漬沾到上面。
隨後才低下頭，從第一頁開始認真閱讀起來。
食堂里。
孩子們說話的聲音依舊不斷響起，可周寧卻仿佛徹底沉浸在了故事中。
她時而微微皺眉。
時而放慢閱讀速度。
看到某些地方時。
還會下意識抿住嘴唇，將前面的內容重新讀上一遍。
望著她認真閱讀的模樣，理察心中莫名生出了一陣久違的滿足。
沒錯！
這才是自己作品應該得到的待遇！
這才是一名真正熱愛文學的讀者，面對優秀作品時應該擁有的反應！
哪像某些人。
自己抱著稿紙，興沖沖地跑過來。
對方竟然連第一頁都懶得翻開。
理察下意識轉過頭，幽幽地看向坐在旁邊的任星雲。
任星雲察覺到他的目光。
緊接著有些心虛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
「吃啊，都吃啊。」
「今天的豬肉炒白菜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