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
大使站在檢查台前,看著桌上那七八件法器,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來之前。
他以為只是幾件普通物品,因為語言問題沒能解釋清楚。
來了以後才發現,語言問題可能還不是最難的。
沉思片刻後。
大使終於抬起頭,用英文向工作人員解釋道:
「這些是華國傳統文化中,一些比較特殊的....學習用品。」
說完他又低下頭,看向清玄。
「你平時學習,是不是會用到這些東西?」
清玄連忙點頭。
「對!」
「我天天都用!」
大使稍稍鬆了口氣。
工作人員卻仍舊有些懷疑,他拿起那塊刻著符文的木製令牌,詢問起它的具體用途。
聽完翻譯,清玄看看令牌又看看大使。
「這個……」
小道士短暫猶豫了一下。
「這個是我平時壓紙用的。」
說著他還伸出手,將令牌放在那幾張黃紙上面。
壓得嚴嚴實實。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似乎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隨後,他又拿起那隻銅鈴。
「那麼,這個呢?」
清玄這次回答得快了許多。
「這....這是提醒下課的鈴鐺。」
「搖一下,同學們就知道該下課了。」
工作人員放下銅鈴,又指了指銅錢。
「計算用的!」
幾番解釋下來,現場氣氛終於緩和了不少。
可就在大使以為事情總算能夠結束時。
工作人員伸出手,拿起了最後那面黑色小旗,將它緩緩展開。
「這個,也是學具嗎?」
清玄有些意外的盯著那面旗子,又趕緊低頭朝行李箱裡看了一眼。
過了兩秒,才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這個不是……」
「這個是收魂用的。」
「收拾行李的時候有點著急,帶錯了。」
「……」
大使緩緩轉過頭。
看了看那面黑色小旗,又看了看面前一臉無辜的小道士。
一時間,真的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圓過去了。
對面的工作人員顯然聽不懂漢語。
見幾人遲遲沒有回答,又指了指旗子,追問了一句。
在大腦經過長達一分鐘的瘋狂思考後,大使臉上終於重新擠出一絲笑容。
「我說這個是給孩子們比賽加油用的旗子。」
「你...你信嗎?」
聽見這個解釋。
男性工作人員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後握住旗杆,頗有興致地揮了兩下。
黑色旗面隨之展開。
一道道古老而繁複的符文,隨著布面的起伏若隱若現,仿佛也跟著緩緩遊動起來。
清玄臉色頓時一變,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
「哎,那個不能亂——」
話還沒說完。
便對上了大使投來的目光。
清玄張了張嘴,只能硬生生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工作人員卻毫無察覺,只覺得這面來自東方的助威旗,還挺有意思。
清玄看著他。
最終只能在心裡默默說了聲抱歉。
「大哥。」
「等我到酒店....就第一時間把你放出來。」
隨著檢查結束。
所有物品,都完好無損地交還給了清玄。
小道士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收進行李箱,確認沒有遺漏以後,才拖著箱子快步離開。
「清玄。」
「等會帶你們去嘗嘗當地的外國菜,然後再回酒店。」
「鄧爺爺,我那個....」
「別這個那個的了,來了就不用擔心花錢。」
——
檢查台旁。
那名男性工作人員望著眾人離開的背影,笑著感嘆道:
「多麼可愛的孩子們啊。」
「尤其是那個穿著傳統服裝的小傢伙。」
「真有禮貌。」
旁邊的同事附和了一聲,剛準備開始接下來的工作。
卻聽見男人忽然又嘀咕了一句。
「就是……」
「我的頭,怎麼有點暈呢?」
話音剛落。
男人整個人便毫無徵兆地向旁邊倒去,一頭栽在同事的肩膀上。
同事下意識扶住他,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
「特侖蘇?」
「別鬧了,今天工作很多呢。」
可連續呼喊了幾聲以後,男人卻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就連腦袋,都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特侖蘇!」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快來人!」
「有人暈倒了!」
.......
不久後。
名叫特侖蘇的男人被送進了附近的醫院。
然而接下來的檢查結果,卻讓負責接診的醫生有些摸不著頭腦。
呼吸正常。
心跳正常。
各項檢查,也始終沒有發現足以解釋昏迷的異常。
可無論旁人怎樣呼喚,甚至是用電流乃至燈光刺激,特侖蘇都沒有任何反應。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仿佛靈魂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具軀殼。
……
三個小時後。
病房裡。
一名護士正低頭記錄著監測數據。
身後原本一動不動的特侖蘇,忽然猛地睜開眼睛。
下一秒。
他像是剛剛從水底掙扎著浮上來一般,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啊——!」
護士被嚇了一跳,趕緊轉身。
「先生!」
「您醒了?」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特侖蘇沒有回答。
他雙手死死攥著床單,胸口劇烈起伏。
那雙眼睛裡,依舊充滿了尚未消散的驚恐。
「地獄……」
「什麼?」
「地獄!」
特侖蘇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被拉去了地獄!」
說完。
他像是又看見了什麼,猛地向床頭縮去。
那裡沒有陽光。
沒有天空。
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以及黑暗深處,那些根本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恐怖身影。
直到此刻,無數令人絕望的畫面仍舊迴蕩在他的腦海里。
特侖蘇忽然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
一個成年男人。
竟然就這麼當著護士的面,失聲痛哭起來。
「上帝……」
「一定是上帝覺得我不夠虔誠。」
「這是對我的警告。」
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懺悔。
從小時候偷拿鄰居家的蘋果,到高中時偷看鄰居大嬸洗澡,再到前幾天因自己的性格問題和母親的爭吵。
凡是能夠想起來的事情。
幾乎全都被他翻了出來。
最後。
男人抬起頭,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顫抖著發誓:
「感謝您讓我回來。」
「我發誓。」
「從今天開始,我一定會做一個善良的人。」
「我會用剩下的一生,成為您最虔誠的信徒。」
......
與此同時。
酒店房間裡。
清玄將那面黑色小旗重新用紅布疊好,放回箱子最底層。
做完這些,小道士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終於鬆了口氣。
「幾個小時。」
「應該....問題不大吧?」
可清玄怎麼也沒有想到。
這個小小的意外,竟然徹底改變了一個外國男人的一生。
當天。
特侖蘇便毅然決定辭去機場的工作。
此後,他進入修道院學習,最終成為了一名神父。
他開始幫助窮人。
照顧無家可歸的孩子,也勸導那些誤入歧途的人,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
往後的幾十年裡。
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他都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仰。
五十年後。
特侖蘇已經成為聞名西方的神職人員。
頭髮花白。
步履蹣跚。
可每當站在眾人面前,談起善惡與信仰時。
他的聲音,仍舊無比堅定。
「不要因為無人看見,就去做壞事。」
「上帝時刻都在注視著我們。」
「請相信我。」
說到這裡。
老人總會停頓片刻,那雙蒼老的眼睛裡,也會浮現出一絲深藏了半個世紀的恐懼。
「我去過地獄。」
「我知道那裡,有多麼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