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
桌上的花生米只少了幾顆，燒雞也幾乎沒有動。
倒是擺在兩人面前的白酒，已經各自少了將近一半。
任星雲的意識依舊十分清醒。
反觀趙迪。
這位平日裡滴酒不沾的特戰連長，此刻坐姿已經不再像剛進門時那般端正。
眼神有些渙散，說話時舌頭也開始不太利索。
任星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行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
「再喝下去，明天你這個連長還怎麼帶隊？」
聽到這句話。
趙迪卻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猛地抓起酒瓶，仰頭便準備將剩下的半瓶全部灌下去。
任星雲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喝了。」
趙迪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
任星雲輕輕嘆了口氣，索性將話徹底挑明。
「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來。」
趙迪的動作微微一頓。
「但是石磊這個孩子，我真的沒辦法給你。」
「早在他正式入學以前，就已經有好幾家國家級科研院所——」
「星雲。」
趙迪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解釋。
剛才還因為醉意有些渙散的目光，此刻卻直直落在了任星雲臉上。
「你知道五年前。」
「天狼特種突擊連有多少人嗎？」
任星雲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趙迪為什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沉默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
「一百四十五人。」
趙迪伸出手指，沾了一點灑在桌上的酒水。
隨後在桌面上，緩緩寫下了三個數字。
「整整一百四十五人。」
趙迪盯著那三個已經開始模糊的數字，仿佛又看見了五年前那支完整的隊伍。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
「可是現在。」
「整個天狼的名冊上，算上我，算上還活著的。」
「只剩下一百三十人.....」
從一百四十五，到一百三十。
只差十五。
這是一個看起來並不算龐大的數字。
可任星雲卻忽然覺得，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沉重了許多。
因為他很清楚，對於一支只有百餘人的特種部隊而言，這個數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被紅筆從名冊上劃掉的十五個名字。
而是十五條活生生的人命。
十五個再也沒能回到部隊的軍人。
趙迪重新拿起酒瓶，仰頭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才讓他的心中的壓抑稍稍平緩了一些。
「你知道」
「我這個連長是怎麼當上的嗎？」
任星雲看著面前這個，雙眼已經開始泛紅的男人。
一瞬間。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可那句話堵在喉嚨里，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趙迪也沒有等他回答。
「不是因為我最優秀。」
「也不是因為我立的功最多......」
說到這裡，趙迪忽然閉上眼睛。
那些被他埋在心底許久的畫面，再一次變得無比清晰。
片刻後。
一個名字，從他的口中緩緩吐了出來。
「韓東海。」
「天狼原連長。」
「七個月前的邊境反滲透行動里，為了掩護我們撤離，身中三槍。」
「其中一槍，直接打穿了肺葉。」
桌邊。
趙迪似乎沒有注意到任星雲表情的變化，只是繼續說出了第二個名字。
「羅成。」
「副連長。」
「三年前，境外營救任務。」
「他一個人守住撤離通道，替我們爭取了整整七分鐘。」
房門外。
聽見裡面隱約傳出的聲音，衛生員緩緩低下了頭。
傘兵臉上那副仿佛永遠不會消失的吊兒郎當，也徹底不見了蹤影。
因為這些名字。
他們全都認識。
那是曾經與他們一同訓練、一同吃飯，也一同奔赴戰場的戰友。
曾經也是一個個會搶最後一塊肉、會在訓練結束以後互相吹牛、會偷偷藏起家人照片的普通人。
可如今。
他們只剩下了名冊上的一行字，與天狼每年都會重新擦拭的幾塊墓碑。
——
屋內。
趙迪還在繼續。
「曹牧。」
「天狼最好的狙擊手。」
「李長河。」
「一排排長。」
「賀小川。」
「通信手。」
「高振。」
「爆破手……」
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
趙迪說得很慢。
任星雲坐在對面，始終沒有出聲打斷。
因為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更是一位位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用生命守住華國邊疆的英雄。
直到最後一個名字說完。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趙迪緩緩抬起頭。
此刻，他的眼中已經看不見多少醉意，只剩下一種任星雲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剛才說得沒錯。」
「石磊在數理和工程方面很有天賦。」
「可你有沒有想過……」
趙迪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任星雲的眼睛。
「如果這樣一個懂科研的人，也真正了解戰場呢？」
任星雲神情微動。
這一刻。
他心中已經有些明白了，趙迪為什麼會對石磊如此執著。
「實驗室里的人，可以計算出一件防彈衣能夠承受多大的衝擊。」
「可他們未必知道。」
「在邊境連續行軍十幾個小時以後，多出來的一公斤重量，對一名戰士意味著什麼。」
「設計武器的人，知道槍械的每一項參數。」
「可他們未必知道。」
「風沙灌進槍機以後，哪個部件最容易出現故障。」
「他們也未必知道。」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雪地里，戴著厚重的保暖手套更換一次彈匣，究竟有多困難。」
說到這裡。
趙迪抬起手，指向了房門外。
「但這些問題，一線戰士全都知道。」
「因為我們吃過它們的虧。」
「甚至有人用命，替後來的人試出了這些問題。」
趙迪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我們只知道哪裡不好用。」
「卻未必知道為什麼不好用，更不知道應該怎樣改。」
.......
趙迪真正看中的，根本不只是石磊那近乎誇張的射擊天賦。
更不是想將他培養成一名只會衝鋒陷陣的士兵。
趙迪真正看中的。
是石磊同時站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可能。
他既擁有成為一名優秀科研工作者的頭腦，也有深入一線、親自使用那些裝備的身體條件。
如果有一天。
石磊能夠跟隨一線部隊訓練，親手使用每一件裝備，親身體會戰士在雪山、荒漠與邊境上遇到的問題。
那麼他設計出來的東西，便不會只是一張參數漂亮的圖紙。
「一名從未上過戰場的科研人員。」
「也許能設計出性能最先進的裝備。」
「但一個真正了解戰場的人，才更有可能讓戰士活著回來。」
房間裡。
趙迪的聲音越來越輕。
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重落在任星雲心裡。
「或許只是把防彈衣改輕一點。」
「或許只是讓槍械在風沙里少卡一次。」
「又或許，只是發明了一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新裝備。」
趙迪說著說著，聲音已經變得有些哽咽。
「可到了真正的戰場上。」
「這樣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改進，換來的可能就是我們少失去一名戰友。」
「是一對白髮蒼蒼的父母，少失去一個兒子。」
「是一位苦苦等待的妻子，能夠等到丈夫回家。」
門外。
傘兵與衛生員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
剛才還在商量該怎樣把石磊搶回天狼的幾個人，此刻卻再也沒有半點玩笑的心思。
趙迪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瓶只剩下一半的白酒。
「所以星雲。」
「不是我想要石磊。」
「是天狼需要石磊。」
趙迪停頓了一下，隨後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
「是整個部隊……都需要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