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隨其後的組織部部長陶慶林,說辭如出一轍。
「我服從一把手統籌,你說了算。」
宣傳部部長、生產副局長、總工程師、工會主席接連表態。
清一色的話術。
「馬書紀你看著辦吧,你是一把手。」
「你說了算。」
一眾委員,全員集體軟性躺平。
這就是官場最經典的責任推諉群像。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常務副局長夏墨身上。
作為本土派系的核心人物,他的態度,是全場最後的風向標。
夏墨面色平淡,淡淡開口。
「我的態度,和大家一樣。」
一句廢話,直接將皮球重新踢回給了馬揚。
馬揚眉頭緊鎖,心底一陣無語,不肯就此放過對方。
他目光直視夏墨,語氣帶著逼問。
「夏副局長,什麼叫和大家一樣?」
「今日黨委議事,不需要模糊客套話,把你的真實態度說清楚。」
夏墨依舊神色不變,再度拋出一句軟釘子話語。
「特殊時期,馬書紀主抓全盤,這件事,你看著辦就好。」
話音落下,會場徹底陷入無聲的僵持,無人再發一言。
一旁靜坐的趙望京,心中已然將所有人的心思看透。
他暗自感慨,這群深耕政壇的老油條,個個深諳官場生存智慧。
他們心裡不是沒有意見,不是默認馬揚的處置方案。
只是沒人願意率先出頭,沒人願意承擔站隊代價。
若是公開贊同免職言可言,便是徹底得罪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或者他們就是利益網本身。
日後本土圈層清算、人情反噬,他們都會首當其衝。
若是公開反對免職決議,就是明目張胆對抗新任一把手權威。
等於開局就和上級主官撕破臉皮,徹底堵死自身仕途前路。
所以所有人默契選擇模糊表態。
一句「你看著辦」,看似順從,實則是聯手築起的一道軟釘子高牆。
事後要是出了事,那也是你一把手的責任,和他們沒關係。
馬揚何等通透,瞬間看穿了所有人的小心思和算計。
他緩緩環顧四周,眼底盛滿了失望。
他孤身一人空降大山子,銳意改革、立志破局、根除積弊。
可眼前這一屋子黨委班子成員,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在改革這邊,沒有一人真心想打破沉疴。
所有人都在自保、觀望、敷衍,任由大山子繼續沉陷腐爛。
人心之固、圈層之僵、積弊之深,遠超他此前所有預估。
濃烈的失望情緒籠罩心頭,馬揚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整個會議室徹底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
一陣清晰的鋼筆書寫聲,突兀響起。
沙沙的落筆聲穿透死寂,瞬間吸引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在場所有常委紛紛側目,循聲看向會議桌側方的位置。
只見趙望京端坐原位,神色平靜淡然。
他手持鋼筆,低頭垂目,正一絲不苟、認認真真地記錄著。
趙望京筆尖未停,字跡工整利落,仿佛周遭的僵持與他毫無干係。
察覺到眾人的注視,趙望京這才緩緩抬眸。
「諸位都看著我做什麼?你們聊你們的,我記我的,互不耽誤。」
距離趙望京最近的夏墨,心頭猛地一跳,率先壓下慌亂開口詢問。
他臉上強行維持鎮定,語氣卻已然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趙組長,冒昧一問,您此刻正在記錄的,是什麼內容?」
其餘常委紛紛凝神細聽,一顆顆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
趙望京握著鋼筆,淡淡一笑。
「還能記錄什麼?自然是如實記錄今日大山子礦務局的所見所聞。」
「今天這場黨委會議,實在是太精彩了,值得一字不落留存。」
話音落下,他放下鋼筆,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位常委。
字字清晰,句句鋒利,當眾撕開所有人的虛偽敷衍。
「我記錄的是,全局作風渙散、幹部懈怠躺平的真實亂象。」
「記錄的是,改革攻堅關鍵期,黨委班子無人擔當、集體推諉。」
「記錄的是,新任一把手銳意破局、自我問責,力求整頓積弊。」
「記錄的是,諸位身居黨委高位,手握一方實權,卻人人避事、個個避責。」
「面對人事處置、作風整頓議題,無一人敢明確表態、敢擔責任。」
「逼得馬揚同志只能逐一點名、步步追問,獨自扛下所有壓力。」
趙望京言辭不疾不徐,字字扎心。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一凝。
不等眾人回過神,趙望京再度開口,拋出最重磅的一句話。
「提前跟各位說明,我的這些現場記錄,後續會整理成專項內刊。」
「如實上報省委、上報中心紀檢委,供上級領導審閱研判。」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會議室,瞬間震得眾人臉色慘白。
以夏墨為首的一眾本土常委,臉色齊齊劇變,血色盡褪。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記錄一旦遞到上級手中意味著什麼。
上級要看的是班子團結、幹部擔當、改革落地、作風清正。
可他們今日集體軟抵抗、集體避責、抱團架空一把手的行徑。
白紙黑字、有據可查、全程屬實,沒有任何辯解迴轉的餘地。
這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是典型的懶政怠政、為官不為、班子渙散。
在全省大刀闊斧改革、嚴抓作風紀律的風口上,這就是頂風違紀。
有些事,不上秤沒二兩重,一旦上秤....那就是千斤不止。
一旦被京都和省委定性,輕則通報批評、調離崗位。
重則認定為圈子文化、抱團不作為,直接免職追責、凍結仕途。
對於他們這些深耕大山子、倚仗本土派系的幹部而言。
這一紙記錄,幾乎等同於給他們的政治生涯宣判了死刑。
夏墨眼底徹底閃過慌亂,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從容淡定。
他快速和身旁幾位常委對視一眼,眾人眼底皆是惶恐與懊悔。
萬般無奈之下,夏墨只能放下身段,轉頭對著趙望京擠出笑臉。
那笑容僵硬無比,滿是討好,再也沒有半分老牌常委的傲氣。
「趙組長,誤會,都是誤會,剛剛我們只是言語不周、表達有誤。」
「這場會議的情況,能不能……麻煩您不要記錄在案?」